绮井地狱

发布日期:2018-01-09 浏览次数:19206

电梯在楼上一层停了一会,显示下行,随后在我面前“叮”的一声打开。

长期以来,我的神经衰弱日益加重,以至于简单的电梯开门提示声,都能在我神游的一瞬间强击我的精神。

具体的表现是我正要放入手袋的钥匙,哆嗦了一下掉在了地上。

我连忙弯下腰捡起,视线上行,看到电梯里的人走向前帮忙按住了电梯开门键,表达愿意等候之意。

站在电梯里的是住在我楼上的吴先生。他看着我捡起钥匙放好并走进电梯里。

“谢谢。”我向他道谢。

“不客气,”吴先生说,“许久不见了,今天怎么出门?”

“家里忽然有了老鼠,吵得人不安生,所以去买点粘鼠板。”

其实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老鼠,但是总是能听到房子发出窸窣地声音——也许那声音对常人来说微不可闻,但是我都可以敏感而痛苦地捕捉到。

“要查一查排风口,可能是防鼠网脱落了。”

“这……”我面露为难之色,“我不太明白该怎么操作,是否要找房修部来处理?”

“不用,今晚若方便我帮你去看看。”

“又麻烦吴先生了,那就约好晚上八点可以吗?”

“好的,没事的。”

吴先生是建筑师,挂靠了一个不错的企业,同时也做一些和房产相关的工作,他对房子里的门道比较清楚。从我刚开始装修到后来,他帮了我不少忙。他是独居,样子看起来总是不冷不热的,不过邻居需要帮忙他一般不会拒绝。

我也是独居,职业是作家,常常很久都不会出门一次。因为常年独自一人在家,不知何时就出现了神经衰弱的症状。很小的动静都能引起我强烈的反射,并与敏感多疑的吊诡预感相伴而行。这是我不得不定期造访心理医生诊所的原因。

晚上八点,楼上的吴先生如约来到我家中。

“是天花板有老鼠吗?”

“我不确定,以前没有过。”

“你家里装了新风,通风口多,检查起来有些复杂。”

“如果太过麻烦,就算了吧。”我倒了杯水给吴先生,请他在我的沙发上稍坐。

吴先生舒展了眉头,缓声道:“也没有很大的问题,只不过短时间弄不好。”

“没有关系,其实可以考虑其他解决办法,”我说,“想请求您帮个忙。”

“你说。”

“如果您知道有不错的房源,可以介绍给我,我想换一套房子住了。”

吴先生浅棕色的瞳孔缩了缩,沉默了十几秒后,他皱起眉头:“这会不会小题大做了。”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说来惭愧,近来我精神一直不大好,有些紧张和焦虑,想着换个环境说不定会好一些。”

“可以先找个僻静的地方,调整好再回来。换房子毕竟更麻烦,且不一定能好过现在。”

“我自然想过,但我有预感问题就出在这个房子上。即使在别处调整好了,回到这里又会不行。因为问题就是由这里引起的。”

吴先生似也替我苦恼了起来,沉默地看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站起来在我的客厅转了转。

“其实我之前就有所感觉,你的装修风格,会不会稍显阴郁了一点?”

“是工业loft风格,色彩比较单一。”

“不仅是单一,大多是黑白灰,这会让心情明朗不起来,”吴先生说,“你看,你的吊顶做得很低,又是黑灰色,吊灯也显得哥特,还有这些冰冷的仿钢筋管道的装饰。在这样的环境中,精神怎么会不紧张呢?”

“这些对我来讲倒没有什么……”我迟疑地说,“实话和你说,吴先生。其实我感觉自己受到了窥视,这点让我非常焦虑不安。”

吴先生皱了皱眉,似乎一时没有理解。

“一开始这种感觉并不明显,但是长期伏案写作后,我身体明明已经非常劳累,精神却总是放松不下,就如同明星走了一天的红毯,那样的感觉。我总能感受到视线,无处不在的视线,日日夜夜,每个房间……似乎有人一直在监视着我。我无论走到家中哪个房间,都无法逃脱那种视线的禁锢。常常我在书房写作,不时听到一些窸窣的响动后,某一刻我抬起头望向敞开着的书房门,或是回头看看我的身后,或是眺望向窗外,我都有一种预感,我的家里除了我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活物,是人,还是其他什么。总之只要我待在这个房子里,就会被那种可怕的感觉包围着,无法逃脱。我想唯有离开这里才是上策。”

“看来你精神真的是很紧张了。正如你之前所说,那些可能是老鼠作的怪。”

“但愿如此吧。”

“房子的事情我会帮你留意。但我认为,这还是你心理的缘故,逃避是没有用的。总是在家里写作可能会陷入某种奇怪的漩涡,你可以多出去走走放松心情。”吴先生劝我道。我的心理医生差不多也是这么说的。

“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了。”吴先生说。

吴先生肤色苍白,瞳孔的颜色也很浅,说话时显得耐心而温柔。我暂时被安抚了,沉下心来再次诚恳地向他道谢。

我送吴先生进电梯。电梯快合上时,吴先生笑了一下。

我对着已经合上的电梯,也笑了一下。

随后我叹了口气回到冷冰冰的家中。

黑夜中的城市下起了细密的秋雨,像是某种看似微小却邪恶的东西在密密麻麻地滋生侵袭,侵袭我的房子,侵袭我的心灵,将我更深一层禁锢在我的房子里,难以逃脱。

我去卫生间冲淋浴,温热的水打在我身上,也暂时安抚了我的心神。

但当我闭上眼睛洗头时,我又不安了起来,浑身不自在似又感受到了视线。我赤裸着站在水中,下意识地遮挡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任水流清洗我的头发。听着秋雨和淋浴的混响,我的心跳如擂鼓,担心自己一睁眼,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站在我跟前。

想到此,虽然花洒降下的水温暖轻盈舒适,我却好像被什么人在后颈吹了一口冷气似的,战栗了一下。

不知哪里来的阴风。

又是如往常一样写作至深夜。我除了开了书房的台灯外,家里其余灯都没有开。偌大的房子里只有这一点暖黄色的光。不过窗帘都开着,还有些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洒在地上,或是车影拖着引擎声从地上爬过,一路爬到墙上又消失在漆黑的天花板上。

黑暗使我恐惧,但看得见更使我不安。

静谧的黑暗中,我又听见了窸窣的响动,好像在我身后,又好像在书房门外的拐角处,好像在墙和墙之间,更好像在天花板上……总之我再次被不时的声音刺激包围了,也同时被那种仿佛有活物盯视着的感觉包围了。

又是阴风从上至下灌入,从头顶冷到脚心。

我的书房是家中相对来说最私密的房间,从未有其他人进入。可就连在书房,我都心思惶惶。

这困兽之感让我再也无法安心写作下去,我从书桌边第二个抽屉取出一盒安定片。这一盒才刚刚拆出,我昨天吃了一粒,现在我吃了第二粒。我的精神摇摇欲坠。

我的身体也摇摇欲坠,不知是如何摸着黑挪到了卧室,又钻上了床。

我心想,熬过了这一晚,明天再想想办法。现在周遭都是黑的,就算有什么东西存在在暗处,我也看不见,眼不见即为净。

我闭上眼睛,静谧之中,听到了天花板上弹珠掉落的声音,像是小孩在玩耍。

不过事实上那声音是霉菌在钢筋水泥缝中聚生侵蚀引起的。

而且,楼上没有小孩,住的是独居的吴先生。

又像在梦魇,又像在现实,我总是听到那弹珠掉在地上的声音,先是极远的,清脆地弹动几下然后骨碌碌滚远;再是近了一些扔在地上,弹动几下骨碌碌滚远;随后更近了,离我愈来愈近,最后仿佛在我的鼓膜边……就像是一个小孩一边向我走来,一边掷着弹珠。

我感觉要疯了,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理会,管他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中,我兀自闭着眼睛,让我的心灵尽量和我疲惫的身体达成共识,让药效慢慢发挥,这样痛苦挣扎着,不知睡了没睡地,睡到了天亮。

一场秋雨一场寒。第二日,由于精神紧张和寒意侵袭,我生病了。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厨房,想看一看我昨天买的粘鼠板是否奏效。而结果是,那几片强力胶板上,没有老鼠,只有几只蟑螂。

很冷,我缩了缩脖子。

我能确信这些只是混迹在厨房里的虫子是没办法弄出全屋的3D环绕效果的。

或许我粘鼠板放的位置不对,应当放在直接与通风管道相通的地方,或者天花板上。这个工程就有点麻烦,还得钻到天花板上去。

或许本就没有老鼠,我脆弱的精神把微小的声响夸大了。

但是我总得做些什么,总得表达一些为了逃离而进行的抗争。比如我觉得有老鼠,我就要去买点粘鼠板;我觉得我出了精神问题,我就要去看心理医生。总不应就此束手就擒。

我头疼欲裂,但还是强撑着穿好衣服出门。

电梯在楼上一层停了一会,显示下行,随后在我面前“叮”的一声打开。

“真巧。”吴先生站在电梯里,和我打招呼,“这两天我刚好需要去公司,却都碰上了鲜少出门的你。”

“吴先生,早上好。若今晚有空,可以继续帮我检查排风口吗?”我低声说。

“当然。不过你看起来状态不好,这是出门去做什么?”

“买粘鼠板。”

“还没有抓到老鼠吗?”

“是的,有点难抓。”

“昨天你仍旧感觉被监视吗?”

“一直有这样的感觉。”

“我本以为会是你的心理作用,但我后来想想,不会无中生有。”

“你的意思是?”

“你平时各处的窗帘都习惯拉上吗?”

“不。原本室内就偏暗,所以通常打开窗帘便于采光。”

“如果用高倍望远镜,从邻楼看过来,是可以轻易看到你的。”

“啊……我没有想到过这一层……看来我以后应该拉上窗帘。谢谢你。”听到吴先生所说的,我才意识到确实可能会有偷窥狂存在,那么只要拉上窗帘,将我的房子与外界隔离起来,便可阻断视线。

想到这里,我觉得精神好了不少,似乎病也好一些了。

“今晚我还是八点去找你。”吴先生跟我约定好检查排风口的时间。

“好的。”

精神好了一些,但“机体在生病”还是客观存在的。去一趟超市后耗费了很多体力,等回去到了电梯里,我已经昏昏沉沉。

昨夜没有睡好,今天无法工作,我应当好好休息才是。我回到家,带上门,挪到卧室,便躺倒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大概一直睡到了晚上,睡到我模模糊糊听到了门铃响:“有人在家吗?我来查排风口了。”随后成了拍门声。

我眼睛闭着睁不开,四肢沉重抬不起来,我想病重的我挪到门口要花些功夫,要先喊一声让吴先生知道有人在。

可是喉咙口仿佛被堵着,沙哑低沉地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又昏睡了过去。这次的昏睡如同陷入梦魇,我感到四肢被秋雨一样冰冷的生物细细密密地侵袭,缠绕着生长,如果要猜测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大概是恐怖的具象化。我感到身体下陷,不知坠落至哪里。

下坠的感觉让我惊醒过来。

有声音。有人影。

我睁开眼睛:“是谁?”

“是我。”吴先生站在我的床头。

我一时心惊,猛然坐了起来。我想起我刚才并没有去给他开门。

“我睡沉了,没有去开门,抱歉,但是……”我定下心神,看着他说了一半的话,后迟疑地看了挂钟,刚好七点半。

“你的门没有带上,我见你迟迟没有反应,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就贸然进来了。”

我揉了揉涨疼的头,“回来的时候太累了,带了门,但可能没有关牢。”

“你需要去医院吗?”

“不,吃一些退烧消炎药就会好一些。”我说,“现在我的心结打开了,应该身体会很快好起来。”

“心结已经打开了吗?”吴先生微笑道。

“是的。以前不知道是在害怕担忧什么,今天你指点了一下,我觉得确实如此。那些声响只是老鼠或是钢筋的热胀冷缩,被监视的感觉可能是被邻楼窥探了,都是有依据的。所以只需要处理好防鼠网,习惯拉窗帘,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了。”

“你说的没错。你之前惧怕的是未知,惧怕暗处藏着谜,但那其实是自己夸大的臆想。现在知道了,就没那么可怕了,每个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吴先生说,“我刚刚帮你把窗帘都拉上了,灯全都开了。现在是不是相比往常感觉温馨很多?”

我看了看窗户,窗帘拉得很严,看不到城市的灯光与车影了。我的房间与外界一切可能,不论是窥视还是其他什么,都隔绝了开来。吊灯散发着明亮暖黄的光线,我感到了安全感。“真的是如此。”

可睡醒前一秒的我,分明是浸身在如此温暖舒适的空间里,为何却感到恐怖的凉意丛生,以及产生仿若坠入深渊的失重感呢?

我知道虽然心结已打开,但心灵的痊愈还有一个过程。所以这个疑惑我没有同吴先生讲。

“刚刚我把排风口的问题也处理好了,确实有一个风口防鼠网掉落了。现在你不用担心再有老鼠进入。”吴先生说,“我去拿些药给你吃,你睡觉吧,我一会就回去了。”

我确实还想睡觉,但又有些害怕梦魇,我躺下并说:“请顺便帮我拿一些安定药片。”

吴先生为我取来安定。我昏昏欲睡,眯着眼睛看着他倒水,取药。他取出了一板中的第三粒,扶我起来服药。

几天后,我的病基本上痊愈。但是值得一提的是,我的精神并没有真的好转,虽然我已经养成了拉窗帘的习惯,虽然我已经扔掉了好多粘着蟑螂的粘鼠板。

病重时觉得有了安全感的那几天,不过是心理暗示的投影。如今我再次感到被无处不在的视线所包围,我依旧满心是无法逃脱的困兽之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伤风好转,虽然表面上已变得健康,但我清楚我的身体每况愈下,被摧残得极度痛苦的精神在蚕食我的身体。有整整一周,我没有动笔写一个字,编辑的催稿被我抛在了脑后。

我成天瘫在沙发上,或是软椅上,或是床上,定定地看着天花板。看着我精心装饰的哥特风格的天花板,低压的,黑灰底色的。由于吊灯的缘故显得很低,但是被吊灯衬托出的深色,又显得深邃不可测,像是茫茫无际的宇宙,像是黑洞要将我吸取。

我像仰望宇宙一样仰望我的天花板,想着在宇宙的其他星球,也必有生物仰望宇宙。虽不可测,再如何微弱,我们的视线也许也会就此撞在一起。

我痴痴地想着。窸窣的响动又把我拉回现实。

不会再有新的老鼠进入,但之前进来的还在这个房子里乱窜。

粘鼠板还是要买,不过要想办法放到天花板上去,放在厨房,只会连累那些无辜的蟑螂——不过蟑螂也已几乎被捉光了。我漂亮深邃的天花板像宇宙一样,宇宙的深处如果是老鼠这样的东西,未免有些无聊。

那么该如何进入到天花板呢?如何去部署粘鼠板呢?

房修部的肯定知道。吴先生是建筑师,应该也知道。

而我也应该要知道,可是我虽一直住在我的房子里,我却觉得它很陌生,它不被我所了解,反而只像是一个冷冰冰的媒介,一个让人来窥探我的媒介。它无时无刻都在背叛着我,关押着我。

我一刻待在这间房子里,就被视线禁锢住一刻,这是无法逃脱的视奸牢笼。拉上窗帘没有任何用处,还是有某个无处不在的东西存在于我的房子里看着我。就像是鸟笼,即使被罩上精致的丝绒罩子,笼子还是笼子。

我不敢做任何事了,唯有躺着思索,是不会被人窥探到的。但此时我忽然坐了起来。我回想着之前那些事。

到底为何那视线可以无处不在,如果真的是来自邻楼的窥视,那也不可能无处不在地存在在我的房子中……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个困境,才能逃离这种处境?

真正开始思考,我便冷静了下来。就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我毫无预兆进入了清明状态。在这个状态下,很多记忆包括潜意识记录的画面都再次掠过脑海,走马灯一样涌现。我猛然间想清楚了一切,弄懂了所有问题。恐怖的具象从那天的梦魇开始,由四肢侵袭蚕食我,到此刻,我被恐怖完全吞吃尽,却像温水煮青蛙一样麻木了,甚至面对巨大的恐惧,我还微笑了一下。可身体却仍瑟瑟发抖。

我还是很恐惧,但我不能永远地、被动地恐惧下去。

这一天夜晚,我没有吃安定。我躺在床上闭上双眼。

五分钟后我睁开眼睛,以迷茫的视线看向深邃的上方。

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视线。它存在于我的正上方。我床头的正上方上,有暗窗,那是进入天花板的入口。

我确定我和吴先生对视了——也许吴先生不确定,但我确定了——一双淡棕色的眼睛,在我床头正上方的天花板上,透过打开的暗窗盯视着我。

我再次闭上眼睛。

你之前惧怕的是未知,惧怕暗处藏着谜……现在知道了,就没那么可怕了,每个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为了解决长久以来的问题,我应该展开复仇。

今晚我终于可以酣然入梦。

第二日早上。电梯在楼上一层停了一会,显示下行,随后在我面前“叮”的一声打开。

“早上好,”电梯里的吴先生迟疑着跟我打招呼,像是探究什么似的看着我的脸,意有所指道:“昨天睡得如何?”

我微笑道:“睡得很好。”

吴先生眉头舒展了。

“今天出门去做什么呢?”吴先生同我寒暄。

“买粘鼠胶。”

后来我的精神衰弱渐渐恢复了。自从上次把粘鼠胶放到天花板,抓到了那只作祟的老鼠以后,被视线禁锢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我的房子也变得格外亲切起来。

不过渐渐的房子里萦绕了一股气味,虽然不像视线的牢笼那样可怕,但生理上我也不太能接受。那味道每日剧增,就在我忍受不了打算报警时,刚巧警察找到了我。

去警局做完笔录,警察嘱咐我“以后在家也要小心保护自己”。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秋日阴暗、混沌、郁郁低垂的天空,心底生起一阵忧郁。我回想起往常吴先生在电梯里和我寒暄:

——“今天你去做什么呢?”

——“去买粘鼠板。”

我没有再在电梯遇见过吴先生,也不再需要粘鼠板了。

有些令人叹惋的事情,过去也便过去了,终究还是比不上问题解决以及身体康复后更加美好的人生。

几天后,我去找到我的心理医生,告诉他我的神经衰弱已经痊愈,也把这段时间的如上经历以及警察的调查结果告诉了他,并表明今后会回归正常生活,不再需要来求医。

“真是相当不可思议。”心理医生摇摇头说,“我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窥视。听你所说警察的调查报告,这位建筑师吴先生竟然打开了自己家每个房间的部分地板,剪开了部分钢筋,到达你的吊顶,并在你每一个房间的天花板上,都打了洞用于窥探。尤其可怕的是,你床头的正上方还有一个能让一人通行的暗窗。我想到如果是我,每天吃饭工作洗澡,上方都有一双眼睛在牢牢盯着,甚至睡觉时,上方的暗窗直接打开,那人就趴在我正上方的天花板上盯着我睡觉,就觉得实在无法忍受。”

“谁让我的天花板刚好做成了隐蔽的黑灰色呢,因为这一点,我差点忘了我卧室床头正上方,还有一个通向天花板的暗窗呢。”我苦笑道,“不过我现在终于逃脱了这个困境,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过我很想知道,你那天回光返照究竟想通了什么呢?你到底有没有杀人作案?”

“我没有。否则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了。”我说。

“结果上说吴先生的死状很是惨烈,在地板下,全裸,血肉模糊腐烂,不是吗?”

“我没有完全看到,但我能猜大概情景。说来,医生,你能想象天花板上面的情景吗?逼仄,狭小,黑暗,那个地方,应当是如地狱一般扭曲、压抑、恐怖的空间。在那样的地方,人体变成恶鬼的模样,也在所难免。如果您想接着听,我把我刚刚跳过的部分,继续告诉你。”

于是我接着说了下去。

我找到真相的缘由是我意识到,那一天吴先生并不是如他所说的,从我没带上的门中进来的。

我带上了门,而他,是从我头顶的暗窗下来的。

那晚,病重的我无法去给他开门。在我挣扎着想要起来的那段时间里,吴先生按了门铃,又敲了门,并且高声呼喊。如果门真的没有带上,按门铃的力道便可轻易推开,根本不会有如此响的拍门声。我仔细检索我当时的记忆,虽然在迷糊中,但我确实听到了拍门声。所以大门是关好的,吴先生只有可能从非正常的入口进来的。

而且,若是常人,拜访邻居家邻居没有应声,就会自然认为无人在家然后离开。吴先生却像是知道我的状况那般,向来手脚很轻的他将门拍得很响很急,声音一直传到最里面的我的卧室。只有可能是他已经洞悉了我房子里的状况,深知我重病不起的状态。

我醒后他安抚我,问我“窗帘全拉上而把灯全打开,是否比往常温馨了许多”。他提到“灯全都开了”“比往常”,言语中那微妙的熟悉感像是知道往常的我总是拉开全部的窗帘而关上全部的灯度过夜晚的。

他知道我药箱的位置,这点也许是以前他来我家帮忙时,看到我拿药而得知的。我记不太清,这点不需存疑。

但尤须存疑的是,当时我神智不清楚,以为药箱里还有安定片,所以让他带给我。结果他真的带给了我。

实际上,药箱里没有安定片,原本在里面的最后一盒安定,被我拿到了书房,放到书桌第二个抽屉里。

原本已经吃掉了两粒,他取出了第三粒。正是书桌抽屉里的那盒。

除了他之前已经通过窥探看到过我的书房,已经看到我在书房吃药,所以才知道我的药放哪里,我想不到其他的解释。

当时的他,也许正担心着我,也许知道我正生病神志不清,所以他毫不顾忌地表现出了对我的家的,惊人的了解。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我在房间的每一处都感到阴冷,都感到从头至底的阴风,却没想到竟然是我的天花板已经被人打满了洞。

我是全职作家,常年待在家里;他是挂靠了企业的建筑师,也常年待在家里。我不管在做什么,在哪一个房间,在煮饭或是进食,在洗澡或是方便,在工作或是睡觉,他都在我头顶上方的天花板的洞里看着我。我从一个房间移动到另一个房间,他便在上方,从一个房间的天花板爬到另一个房间的天花板。

我一直在他的窥探下生活着。他可以精准地知道我要出门了,于是在电梯同我偶遇;他可以知道我生病了,所以在约定时间八点前一个小时就锲而不舍地敲我家的门;他也可以知道,我每天到底睡得怎么样,精神是否还正常,是否还在他的监视下可笑地惶惶终日。但他却道貌岸然地关心着我,装模作样地帮我出谋划策,完全将自己置于事外,看着我做那些徒劳的努力。

我曾绝望地认为我逃不出那视线的牢笼,但事实上,逃不了的是他,他作茧自缚,终将永远被封死在幽闭的地狱里。

“你好,我是房修部的,接到你的电话赶过来了。请问家里出了什么问题?”

“我的天花板上有老鼠。”

“上面位置狭小,进去抓不太容易,不过可以放一些粘鼠板在上面。”

“粘鼠板太小,我之前用过,粘不了大老鼠。我直接买了一桶胶,麻烦你帮我涂布在里面。”

“您这样有些反应过度了,不过也是可以的。这些胶相当强力,得当心不泼到其他地方。”

“把卧室上方的天花板涂满就好。”

“那我开工了,楼上不会有意见吧?”

“楼上现在不在家,没关系。”

现在容我根据那天楼上的动静和后来警察现场勘察的结果想象一下当时吴先生的动态。

夜晚,我完成了工作回到我的卧室。与此同时,窥探我的吴先生从我书房的天花板爬到了我卧室的天花板。

我卧室的天花板上涂满了我用于粘老鼠的强力胶。

爬进来的那一刻,强力胶牢牢的粘住了他的脚,他的小腿,膝盖,手肘。吴先生霎时惊愕,他背贴着牢固的水泥层,直起身子想从自己的地板下钻出来。

可惜,一个房间只有一个窥探的入口。卧室的窥探口是现成的暗窗,即我床头正上方,所以剪开的钢筋在暗窗的上方,入口也就在剪开的钢筋上方。可这里是卧室门口的正上方,钢筋没有被剪开,甚至水泥层也没用动过手脚。

吴先生为了逃脱,不得不舍弃了他粘得牢牢的鞋和裤子,撕裂了手肘上的皮,想要回头去书房的无胶的天花板上。

可是书房到卧室的天花板,有一段下凸管道,自由地来回爬动已是不易,别提在被粘住的情况下调转身体。将身体下压绕过管道,只会让他的身体更多地被粘住。

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往前,尽量爬到暗窗口,那时他可以从他自己开的钢筋水泥入口中回到他的家。

他痛苦地喘着粗气,每爬一步,就撕裂一层血肉,每爬一步,身体都不自觉脱力,于是还是增加了更多与胶的接触面,于是撕裂的血肉更多,胶水与血肉水乳交融在一起,轻微的黏腻声都是钻心的凌迟。被幽闭在这黑暗狭小的空间里,时空仿佛被扭曲了,只有无休止的痛苦在被无限延长,所有的罪恶被血淋淋地摊开被无情鞭笞,蜿蜒在整个卧室天花板的粘鼠胶上。

上方,家里的光线沿着地板缝,顺着被剪开的钢筋层,绕开曲折的管道,钻入被钻开的水泥,星星点点流落在这里。但他却无法像光一样自由地逃离,他被禁锢在这上下逼仄的牢狱里,撕裂着皮肉,终于苟延残喘地爬到了暗窗口。

上方就是出口,可是他几乎已经全身匍匐在胶上,无法逃脱。

只能向我求救了,暗窗只打开了五厘米的缝。

他把眼睛凑上去,往下看,寻找我,想呼救。他已经不得不想好了事后向我解释的理由。

可惜凑上去的动作让他的口鼻也牢牢粘在了胶上。

天花板上的响动持续了很久,又渐渐沉寂了。

我坐在我的床上,看着上方,暗窗被开了一个缝,他的眼睛缓缓出现在缝中,直勾勾地盯视着我,焦急难耐,但是他的口鼻被胶封住了,出不了声。渐渐声音消匿,天花板上的眼睛空睁着死去了。

死亡原因是窒息。我原本以为他的死法,是被牢牢粘在上面多天后饥渴而死,却不曾想胶水会刚好粘住他的口鼻,让他短时间就断送了性命。

这之后的我身体好了起来。每一天我醒来,看到天花板的暗窗缝隙中他无神却直勾勾的眼睛,我都微笑致意;每一晚,我同他无神却直勾勾的眼睛对视良久后,安然进入梦乡。

但是时间长了,尸臭从暗窗缝隙以及其他房间天花板的孔洞里钻入我的房子,越来越浓郁,我终于实在难以忍受了。那一天,我踩着梯子爬到天花板那里,看着他直勾勾的眼睛,将暗窗合上了,然后打算报警。

不过巧的是,大概是吴先生消失得太久,大概是尸臭传到了其他邻居那里。已经有人替我报案了。

“警察您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最近我的家里一直很臭。近来我神经衰弱,原本精神就不好,常去看心理医生,现在这家里我真是呆不下去了。”

“能否出具一下您的病例。”

“好的。”

“从记录上看,你长期神经衰弱并且失眠,还有被害妄想症,总认为自己受人监视?”

“不是被害妄想,是真的,但是我也没有任何证据,可能是第六感吧。”

“没错,事实上,你确实长期受到窥探。我们接到报案,住在你楼上的一名男子在家中死亡。离奇的是,尸体是在地板下找到的,同时我们发现他家中每一个房间都有可以撬动的地板,用于钻入并窥探你的每个房间。”

“吴先生吗?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家中的装修风格让他窥探的孔洞十分隐蔽。你可以跟我们上楼去看,就知道你的吊顶已经千疮百孔了。”

“太可怕了,没想到吴先生是这样的人,我本来以为上面的声音是老鼠,还让房修部的帮忙涂粘鼠胶……”

“可能是报应吧,恰巧这正是夺走他性命的原因。”警察说,“虽然是意外,但还是需要你跟我们去做一下笔录。”

以上内容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心理医生。

“不可置信,不可置信……”医生恍惚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医生,我的事情已经讲完了。我现在心理状态很好,最近写文章也很有灵感。以后不会再来咨询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我欲起身。

“等一等,”医生声音虚弱地喊住我,“你的心理问题非常大……老实说,虽然偷窥狂很可恨,但我还是难以想象,为了报复,能冷漠到用这种残忍手段的地步。甚至能在人死后到警察来的那段时间,每天都与天花板上尸体的眼睛对视打招呼,这……这已经是心理变态的程度了!”

医生认为我不能算痊愈,不仅没有痊愈还出现了更严重的心理问题,我不应该就这样离开,可是他的眼睛又躲闪着我,听完我的故事后,他表现得对我非常恐惧。

我笑道:“你忘了,医生,我是悬疑惊悚小说家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