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

发布日期:2018-01-09 浏览次数:504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摆好笔记本,打开录音笔,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普普通通,眉眼不安地低垂着,头发有些油腻了,顺服地趴在脑门上,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是残忍杀害了自己妻子的凶手:他在深夜用榔头敲碎了妻子的脑壳,然后用斧头把尸体剁成了碎肉块,装进袋子后放进冰箱里面。经验老道的刑警看到尸体后都会忍不住吐出来,街坊邻居谁都不会想到这个男人居然可以如此狠毒。可是人性的黑暗,有谁说得彻底呢?

白炽的灯光冷冷地拍在男人脸上,似是要把所有的阴暗心思都照得无处遁形。

“你为什么要杀害你的妻子?”

男人飞快地抬起头瞟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埋下头去,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眼中的不可置信和震惊。他低着头,整个人缩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嗫嚅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您说,她死了吗?”干巴巴的一句话好像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还有隐藏得很深的厌恶和骨子里透出的畏畏缩缩。

我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是的,她死了。”

听到肯定的回答,男人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了,好像什么令人恐怖的事物永远消失了一般,下一秒,仿佛伴随着刷的一声记忆清零的声音,他的表情瞬间变成一片空白迷茫的神色,然后蓦地涌起一股悲戚,一滴眼泪就那么突兀地掉了出来。整个表情的变化不会超过一秒钟,但是我看得很清楚。我还注意到,他放在腿上的手在同一时刻绷紧了,粗大的骨节用力地刺出狰狞的形状,烟黄的指甲深深地陷在皮肉里,好像不知道疼痛一般。

我皱了下眉。这个男人,不正常。

他的厌恶不难理解。男人是个老实得有点窝囊的人,当初他以上门女婿的身份与妻子结婚,婚后一直由妻子掌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他们并不是因为爱情走到一起的,妻子对他很厌恶,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还常常讥讽他就是一条没用的狗,“窝囊废”,对他拳打脚踢,而且那个女人风流成性,在婚后并没有收敛,反而越发明目张胆起来,花着他赚来的钱在外面勾搭野男人。矛盾一天天累积,终于在一个夜晚完全爆发,十几年的愤怒和耻辱驱使他将手下毫无抵抗力的女人剁成了碎泥。

可是悲痛呢?人会对一个 “怨恨”的人的死亡有悲痛的反应吗?如果说是“演技”,不,若是演戏,他不可能骗过我。难道说,他是爱着那个女人的?我在心里冷笑一声。

眼前的男人此时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悲痛中无法自拔,我毫不怀疑他可能下一秒就会自杀去陪那个死去的女人。所以我提高了声音。

“你为什么要杀害你的妻子?”

他一无所觉,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的背后,却没有焦距,白日里突地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他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尸体。

我不耐烦地重复第三遍。

他终于有了反应,一点一点的,像是一个久被搁置荒废的机器一点一点运作起来,那种诡异的苍白的安静渐渐像一个壳子瓦解掉,死亡的腐烂的气息仍在周围萦绕着。我厌恶这种东西。

“我没有杀她,我怎么可能会杀她呢?”他的身体猛然往前倾,语气急切,像是拼命想得到我的认同,“我…我那么…那么…爱她。”最后的两个字声音极小,像是一个不敢说出来的丑陋的肮脏的淫秽的词语,可是他却一遍又一遍地小声重复着:“我爱她呀,我爱她呀……。”

他的眼珠被泪水泡的仿佛肿胀了起来,凸出得可怕。

“你爱她?她那么对你,是个男人都忍受不了,你爱她什么?”我问他。

“她很好的,她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女人了。”他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脸上露出甜蜜的神色,语气轻柔地像是在呵护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宝物。

“那个时候……我被班上……一个很强壮的男生……他打我……还有很多男生……他们都打我……把我逼在角落里……踢我……还说一些……一些很难听的话……然后,她出现了,像一个天使一样,她救了我。”他的唇边挂着一丝柔和的微笑,竟让他看起来有一些天真单纯的意味,他认真地看着我说:“她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女人了。”

“可是她死了。”

他脸上的笑容被一句话带来的龙卷风绞杀地干干净净。

“是你杀了她。”

“我没有!我没有!不是我!”他疯狂地大哭起来,歇斯底里,施虐般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崩溃地把脸埋在手臂里。

这是一个失去了尊严的可怜的中年男人。

“啊-----”一声尖锐的叫喊从身体内部慌乱地逃出,一个灵魂破碎了。

他破碎了,从身体内部,一寸寸地裂掉了,像个无法再拼凑起来的被撕裂的布娃娃,眼珠掉了出来,嘴里发着嘶嘶的跑调的曲子,胳膊被扭断了,肚子被挖空了……

尖叫戛然而止,像是猝不及防的死亡。

不祥的沉默。

我稳操胜券。

“我没有杀她。”男人低垂着头,皮肤松松垮垮地堆积在脸上,泛着死白的光,他的眼神躲躲闪闪,最终藏在长长的油腻的头发下面,“杀死她的人不是我。”他吞吞吐吐地说出这句话。

目的达到了。

“那谁是凶手?”我漫不经心地询问着。

“他的情夫。”

“你的意思是,她带了情夫回家,然后在晚上她的情夫杀死了她?”

“对,就是这样。”

“你目睹了整个杀人过程?说说看。”我挑了挑眉,准备从他的叙述中找到矛盾之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深夜里去她的房间……我意识清醒的时候就已经站在房间里了,我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扬起斧头,一下又一下,利刃剁在皮肉里的钝钝的声音像支美妙的歌,鲜红的血液溅在他脸上,然后他发现我了,他看着我笑,还说:‘乖,回去睡觉。’然后我就回房睡觉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为什么没有杀死你?”

“因为他跟我一样,厌恶那个女人。”眼前的男人抬起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睛兴奋地红了,野兽一般死死地盯着我,“你也讨厌她是不是,那个女人,水性杨花,她该死!”

“你看见了那个男人行凶,为什么不报警?”

“我为什么要报警?我希望她死啊。她死了就好了,您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着炽热的崇拜和仰慕。我嗤笑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刚才不是说你爱她吗?你不是说她是世界上对你最好的女人吗?”我嘲笑着,眼光里带着恶意的戏谑和玩弄。

“不是我!是那个蠢货!他真以为那个贱女人当时是去帮他的?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男人嫌恶地吐了一口口水,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

“哦?”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个女人,早就知道那个蠢货一直在仰慕着她,那些总是打他的人也是她示意的,不过想演出一副英雄救美的好戏码,享受着别人的追随满足她的虚荣心罢了。那个蠢货,明知道真相,却不肯接受,要不然也不会……”

“呵,她最看不起的不就是那个蠢货吗?最后还不是和他结婚了,她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货。”男人脸上疯狂和悲哀的神色奇异地扭曲着,面部肌肉不住地抽搐。

“事发当晚,你一直和你的妻子待在一起。你的储物间里放着一把崭新的斧头,是你在城西买的,上面有你的指纹和你妻子的血迹。你就是凶手。”

“你会马上被判处死刑,然后下去陪她。”我不怀好意地挑眉看他,舔了一下嘴唇,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两下,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是凶手,我不是凶手。”男人像是被一只手扼住了脖子,湿冷的汗水从他浮肿的脸上滑落,身体像筛糠似地颤抖着,男人又开始疯狂地搓起衣角来,他不安地摇头,涕泗交流,嘴里不停地否认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仿佛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似的。

“当然不是你!是我!”我走过去狠狠踢了他一脚,“我教了你多少次了,怎么还是这么没用?一点质疑就让你自乱阵脚。”我用施舍的嘲弄的眼光看着眼前瑟缩在一团的男人,他苍白浮肿的脸像是在水中泡了几天几夜一般,“以你的胆子,怎么可能敢下手?”男人的脸由于羞愤慢慢地涨红,眼中却渐渐开始闪动着狂热,这种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了,这几年来他一直这样请求我杀死他的妻子。如果是条狗的话,他的尾巴早就摇起来了。他总是那么懦弱无能,明明对那个女人厌恶到极点,却还是逆来顺受,不敢下手,只会在我面前骂骂咧咧,然后跪在我脚边求我,还有那个蠢货,一直妨碍着我的计划,不过总算是消失了……

“回家把证据处理干净,知道了吗?”男人露出谄媚的笑容,我的胃部翻腾起一阵恶心,还是找个机会把这个懦弱愚蠢的灵魂掐死吧,可不能让他坏了事儿。

咖啡店里,明晃晃的玻璃上印出一个颓废的中年男人的险恶的笑容,却仍是低眉顺眼的姿态,说不出的违和。他的对面,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