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天

发布日期:2018-01-09 浏览次数:840

【壹】

姜是在春分那天来到峨眉山的。

那是一个清晨,姜自晨曦中飞来,落到我栖身的大树上,然后高声地鸣叫起来。

随着她的叫声,满山的生灵都醒了过来,他们应和着她,此起彼伏地叫道:“大早上的瞎叫唤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啊?”

姜不理他们,她只是低头看见了我,然后拿翅膀同我打了个招呼,问道:“白猴子,这里是峨眉山吗?”

姜是只巨大的肥鸟,打招呼时没控制好力道,一翅膀给我扇的从树上滚了下去。

我爬起来,捂着脸认真地说道:“请你尊重我一下,我叫阿袁,是只高贵的白猿,不是低贱的猴子。”

“哦。”姜冷笑着,抬起翅膀就又给了我一个巴掌,把我打得在地上滚了两滚,然后一爪子踏在我胸口上,冷声问道:“还要什么尊严吗?”

“不要了不要了……”

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我看你同我有缘……这样吧,自今日起,你跟着我学本事吧!”

我犹豫了一下问:“学、学飞吗?我是只白猿,好像……不需要吧!”

“飞什么飞?学剑!”

“啊?更……不需要啊!”

“滚!”

那天,姜追着我从峨眉山顶跑到山脚,又跑回山顶,来来回回了好几趟,最后夕阳西下的时刻,我鼻青脸肿地跪在她面前,诚恳地喊道:“师傅。”


【贰】

姜是天上来的玄鸟,每次降临人间,都带着天神的旨意,说白了就是个送信的。而我是峨眉山上的一只白猿,活了千把年,还没修成人形,只是能突破物种间的语言障碍。

如今,一只鸟,要教一只白猿剑术,这场面,实在是有点魔幻。

但姜丝毫不在意这些,她对于教我练剑这件事带着一种可怕的热情,隔天早上,就拖着我并两把木剑,到悬崖边上去了。

山风猎猎,姜化成了个小姑娘的样子,白色的衣裙随风而动,好看极了。她背对着我,把剑往地上一插,开口道:“这套剑法共有一百零八式,可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说是相当的紧迫了。所以……”

她顿了顿,手里不知何时托了把石头,慢悠悠地抛着玩,声音里凉凉的带了几分杀意:“你要是敢偷懒,我就打你的脸。”

“……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的!”

“我们仙女都是不讲道理的。”

“……”

面对如此厚颜无耻的一只鸟,我说不出话来,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吼道:“可你图什么啊?”

“不是我有所图,”姜忽然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看着我,“是天神选择了你。”

“天神要一只白猿耍剑?”

“当然不是!世间万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在一千年前就被天神选中了,不然凭你这样的天资,怎么可能能够活到一千岁?”

姜拔起木剑扔到我的手里,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道:“我会授你越女剑,将来你会历雷劫,得人形,遇到越女阿青,收她为徒,并提点她以越女剑协助越国大将范蠡,以助三千越甲吞吴。这是你的使命。”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范蠡,非得绕这么大一个……”

我话还没说完,姜一个巴掌打下来,怒道:“天神的旨意就是如此,由不得你拒绝!”

“……”

我捂着脸想了想,又问道:“那雷劫,是说劈我的吗?”

姜拔起木剑扔到我的手里,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道:“我会授你越女剑,将来你会历雷劫,得人形,遇到越女阿青,收她为徒,助三千越甲吞吴。这是你的使命。”

“那雷劫,是说劈我的吗?”

姜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我:“不然?”

我大惊:“那要是给劈死了呢?”

“天神还选了候选人的嘛。”

“……那我若是不从呢?”

“有违天命者,死。”


【叁】

姜告诉我,天神不会过多插手人间的事,但有些根本的气运还是不能变的,所以天神往往会选中一些生灵,遣神使授天命来维持这个气运。

姜作为诸多神使之一,在此之前,就曾三次降临人间。

第一次是在三千年前,天神为人族择出了共主,于是姜降临到姜水边,收连山氏神农为徒,教导了他二十年,直到他成为了炎帝。第二次是在逐鹿之野,九黎族蚩尤以秘术召八十一魔神,姜以玄女之身现世,点化黄帝之女魃,又授以铸剑之术,助其灭蚩尤。第三次是在大抵两千年前,我降生的那一年,姜衔珠而来,降于玄丘之滨,使商女简狄诞下商祖契,成就了所谓的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再然后就是如今,她来到峨眉山收我为徒,每天都对我进行惨无人道的虐待,教我耍剑给天神看。

姜说天命不可违,所以最开始的日子里,为了能够顺利度过化形时的雷劫,我练剑练得十分认真。但渐渐地,我变得恍惚起来。

因为我开始做梦了——在过去的千年时光之中,我从未做过梦。

梦里是个小姑娘,有时笑得十分温婉,轻声细语地喊我小白,有时却是眼中带着狠戾与决绝,将一把长矛刺入我的心口,到了最后,便只剩一片混沌,似乎有什么人在我耳边低喊着我的名字,让我快点醒来。

我被这个梦境纠缠了半个月,终于在某天练完剑之后顶着两个黑眼圈忍不住问道:“姜,你会做梦吗?”

彼时姜正挂在树上吃桃子,闻言想也不想地答道:“当然不会!我是天神,无欲无求的,怎么会做梦呢?”

顿了顿,又一脸八卦看着我:“怎么,梦到哪只母猴子了?”

“……”

“是个姑娘,”我努力回忆着梦境,只觉得心口慢慢疼了起来,“我很喜欢她,可她杀了我,救了我,又抛下了我。”

“这样啊……”

姜浑身一僵,下一刻扬起木棍砸到我屁股上,骂道:“毛小子成天瞎思春,练你的剑去吧!”

“嗷嗷——疼啊——”


【肆】

那次谈话最终在姜的暴力手段下不了了之。

当夜,我因屁股上的伤趴着睡觉时,却被姜叫醒了。

她的眼睛闪闪亮亮犹如映着星辰,看着我问:“你想听故事吗?”

“其实不太……”

“啧,既然你那么想听,我就勉为其难讲一个吧。”

“???”

姜看着我,直到我乖乖从树上爬下来,摆好专心听故事的姿势,才笑嘻嘻地收了手上的匕首,坐到我身边开始讲故事。

姜讲的是三千年前的旧事。

那年姜要为天神择人族共主,头一回从天宫来到人界,一同来的还有天界的一只白猴子——偷偷跟着来的。

姜在人界二十年,白猴子与她比邻而居,聒噪了二十年。二十年之后,连山氏神农被尊为炎帝,姜功德圆满回到仙界,白猴子却因为贪恋人间美色,并未与她一同归去,当时姜摸着耳边生的两层厚茧想,这会儿,耳根终于清净了。

谁知好景不长,不久后,姜为助黄帝灭九黎族反叛蚩尤,在逐鹿之野又一次遇见了白猴子。那时他已经混的相当不错了,蚩尤以秘术召八十一魔神,他便是其中之一。战场上的对峙向来不念旧情,姜为了除掉他花了好大力气,甚至差点命丧于逐鹿之野。

“哦?那猴子就那样死了?”

“逆天而行,死了。”

我忽然悲从心来,委屈地道:“姜,我同猴子虽然是近亲,但你不能因为曾经同一只猴子有过恩怨,就这样来虐待我!”

“……滚!”


【伍】

我是一只白猿,在峨眉山上修炼一千年都没得个人形,只能突破物种间的语言障碍,可以想见天资有多么差劲。

姜来到峨眉山的第二个月零二十天,我终于学会了一百零八式……的前八式。

起初姜还会骂我,到后来大概也是看我练得辛苦,实在不忍心,想了想道:“你慢慢来,反正左右不过一个死字……”

“你这是在……”

“安慰你。”

“谢、谢谢。”

“应该的,应该的。不过说实话,你真的是我带过的最差的徒弟。”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天命要选择我?”

姜抬头望天,半晌后才轻声地回答:“可能……天命也有瞎了眼的时候。”

语毕,她和我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我并不怕死,如果说是因为天命的眷顾让我能够多活这近千年,其实算起来是我占了便宜。

可这被雷劈死的死法……实在是太凶残了啊!

我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那如果从现在开始逃,逃到天神管不着的地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姜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哪有天神管不着的地方?自古妄图逆天者……”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神一闪,又道,“自古妄图逆天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你敢有这样的想法,恐怕离死不远了。”

“……那又是怎么个死法?”

我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那如果逆天而行,又是怎么个死法?”

“万雷锥心吧。”

“还是遭雷劈?”

“……是。”

“……”

这太憋屈了!怎么着都是被雷劈死!

我大怒,忍不住指天骂道:“妈卖批!”

话音未落,万里晴空忽然响起一声惊雷,一道紫电划破天空,直往峨眉山逼来。

我还来不及反应,被姜带着就地一滚,堪堪躲了过去,原本落脚处旁的一棵树,却被劈得瞬间着了火。

我瞠目结舌:“这天命……也太小气了吧,一句都骂不得!”

说着,七八道紫电又劈了下来。

“是天罚!来不及了!”姜拉起我就跑,左闪右避躲过那些紫雷,最后到了一处山洞里,把我往里面一推,竟抬手掐诀筑了道结界。

姜冲我喊:“你在此处练剑,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十日之后,天就晴了!”

天雷滚滚劈落到峨眉山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我下意识地想去抓住姜,却只能扑到结界上,眼睁睁看着她走远。

脑海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地涌来,震得我耳边嗡嗡作响。


【陆】

我在山洞里呆了十天,醒时练剑,昏时便做些奇奇怪怪的梦。

是梦,也不是梦。

我断断续续地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自小生在天界,那一年开了神识,四处蹦跶,正窝在天河边的桃林里偷桃子吃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一身白衣的姜。

姜从我栖身的树下经过,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吹得桃树落了两朵花,也吹得我手一颤,手上的桃子便落了下去。

她循着动静,站在桃树下施施然抬头一望,那清冽冽的一双眼几乎要望进我的心里,让我连心跳都慢了一拍。

后来她去人界传天命,我也跟了去,安家在她的草屋旁,成日向她献花献殷勤。

姜那时候还很高冷,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但收到花时,眼中总会渗出淡淡的笑意,轻声道:“谢谢你,小白。”

其实我一直没好意思告诉她,我不叫小白,而是叫阿袁。

她当我是人间一只普通的白猴子,不忙的时候还会同我说说话。说她虽为神使,有无上神力,却难得自由;说这人间大好河山,若是他日得闲,能四处瞧瞧看看便好了。后来她说:“小白,我这一生难得自由,他日你若能有机会,一定替我看遍这人间。”

我瞧着她笑容中几多落寞,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心里想:他日若有机会,我一定叫你得到自由,能够亲自看看你想看的这人间。

人间二十年期满,神农那小子成了炎帝,姜回到了天界,而我留在人间,开始为她的自由筹谋。

我天资愚笨,思来想去,唯能想到二字——逆天。

人间二十年期满,神农那小子成了炎帝,姜回到了天界,我却留了下来,因为我知道姜喜爱这人间的美景,我得留下来,并想办法,使她也留下来。

姜是神使,注定要背负天神的使命,若要使她逃离这样的宿命,唯有逆天。

我走过很多地方,最后遇到了蚩尤。我教他用秘术召唤八十魔神,教他请风伯雨师纵雨,我要逆了逐鹿之野的胜负,破了天命。

那是很多年后,我再次见到姜,她的长矛穿透我的胸腔,她看着我,就像看着陌生的将死之人。

蚩尤请魔神八十一人,我是第八十一个人。

我死于逐鹿之野,死于姜的手中。


【柒】

第十日清晨,雷声渐渐小了下去。

太阳升了上来,阳光射进山洞里的时候,结界终于散了。

我跑到悬崖边上,远远就望见姜,她站在光影里,周身一片朦胧。

“姜。”我喊道。

“我这里还有一个故事,听吗?”

姜不等我点头,便自顾自开口说道:“那年我回了仙界,虽觉得耳根清净不少,心头却始终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什么。我那时还不知道,那是因为有一只小猴子住进来了。后来在逐鹿之野,小猴子死的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我想让他活。”

是姜救了我。那时在逐鹿之野,我死之后,她用自己八成的神力护住了我最后一丝精魄。后来她回到天界,因为办事不利被罚了禁闭,那之后,她衔珠来到人界,为人类降下商祖,同时也将我的精魄带到峨眉山,种在一只母猿的腹中。

她为了救我,早就逆了天命了,那十日十夜的紫电,根本不是什么雷劫,而是万雷锥心的天罚。

“小白,我很喜欢你的。”姜说。

她从不记得我的名字。

“我知道。”

“逆天命者,从古至今,从没有能成功的,我这么多年,也没能逃脱自己的宿命,不过还好……”

姜慢慢从光影里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颤,白衣上都是血迹。但她终究走到了我的跟前,伸手抚上我带毛的脸庞,欣慰地笑起来:“如今,你在天命之外了。我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要给你。”

她轻吻上我的额头。

在晨曦的照耀下,我身上的白毛渐渐褪去,慢慢变成了一个青年人的模样。

而姜却化成了一只大鸟,长鸣一声飞向了天际,在晨曦之下,化成点点的尘埃。

“你……还回来吗?”我愣愣地问。

然而并没有什么声音回答我,山风吹过,尘埃散尽,空气里都是草木的味道,和从前无二,就好像,姜从来没有出现在峨眉山上一样。

而姜却化成了一只大鸟,长鸣一声飞向了天际,她来时的方向。

我知道,她在说,连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捌】

姜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感到茫然。

前世的那个我,十分执着,但没什么头脑,为了姜所期待的自由,逆天那样的大事,说做也就做了,做之前什么都未曾细想,最终败得一塌糊涂。

我败了,不过一个生死,然而最终,是姜替我挡下了一切的后果。我逆天为的是她的自由,她却用全部的生命,从天道中为我偷回一条命。

我在峨眉山盼过无数个日夜,其实心里头明白,姜回不来了。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我很是颓废了一阵子,成天挂在姜来时落脚的那棵树上望着东边的天,得过且过。

然而安定无长久,这一日,我照例挂在树上的时候,峨眉山上突然来了……一群羊!

我是一只白猿,曾经妄图以一己之力逆天,原本该是被天命所囚,死于逐鹿之野的。

姜以一身神力,为我重造了一个天命之外的肉身,自己却回不来了。

姜走后,我很是颓废了一阵子,成天挂在姜来时落脚的那棵树上望着东边的天,期待着她能够回来。

然而我等过了十几个春秋,依旧没等到姜,而是等到了……一群羊。

那是一个清晨,那群羊冲到峨眉山上,把我从树上撞下来,然后拼命往我身上拱。

我:???

就在我快被踩死之际,哨声响起,群羊停止了躁动,一双脚往我眼前一站,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我头顶道:“你为什么虐待我的羊?你是不是想死?”

我一抬眼,小姑娘着青衣,气质上竟同姜有三分相似。

我尚未反应过来,小姑娘已经挥舞着牧羊的鞭子向我攻来,并在十招之内……被我打败。

——这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就在我快被踩死之际,有个青衣小姑娘吹了声口哨召回了羊,看着我问道:“你为什么虐待我的羊?你是不是想死?”

“啥?”

我话音还没落下,小姑娘已经挥舞着牧羊的鞭子向我攻来,并在十招之内……被我打败。

她倒在地上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你用的什么妖法这么厉害?”

“……”

是姜教的越女剑,虽然只有八式,但要对付一些人已经绰绰有余。

然而她根本不等我解释,一咕噜爬起来,招呼着她的羊群浩浩荡荡地跑了,临走前还回头骂道:“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

我觉得这个事情实在是莫名其妙,更莫名其妙的是,这个小姑娘果然说到做到,天天带着根牧羊的鞭子上山来找我打架,美其名曰“为羊报仇”。

我万分委屈,有一天打败她后倚着树大喘气:“姑娘你何必呢,是你的羊跑来撞我的,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我偏不!我们牧羊女都是不讲道理的!”她同样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我。

这话似曾相识,我一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青。”

——我会授你越女剑,将来你会历雷劫,得人形,遇到越女阿青,收她为徒,并提点她以越女剑协助越国大将范蠡,以助三千越甲吞吴。

姜的话就这么突然闪入我的脑海之中,我咽了口口水,迟疑着问道:“你可是越人?

阿青点点头,我又听自己问道:“你可愿……——我会授你越女剑,将来你会历雷劫,得人形,遇到越女阿青,收她为徒,助三千越甲吞吴。这是你的使命。

姜的话就这么突然闪入我的脑海之中,我下意识道:“我收你为徒吧。”


【玖】

好在阿青在武学上的造诣极高,从前我要学一个月之久的招式,她不到七天便能学会了。我们渐渐熟络起来,相处时也已经不再那么剑拔弩张,到后来,以能坐下来比肩聊天。

阿青是个霸道的姑娘,不练剑时,她便嚷嚷着无聊,要我说故事给她听。

我以我短浅的见识想了半天,道:“阿青,你可听说过神使吗?”

阿青一愣,半晌后答:“不曾。”

顿了顿,又十分给面子地问:“何为神使?”

“神使自天外来,携天神旨意,则明主而奉,定天下大事,主众生命格。”

“那便是说,天下之事,皆有天神来定?”

“然。”

“也就是说,世间众生,天生之则生,天亡之则亡?”

“然。”

阿青一阵默然,半晌后轻轻冷笑一声:“那若有人想将生死握于自己手中,偷天夺命,当如何?”

“亡。”

阿青问:“偷天而不亡着,可曾有?”

“未曾。”

我想起那个白衣的小姑娘,忽然觉得万分的苦涩,将练剑用的树枝拾起来藏好,道:“今日天色不早了,你下山去吧。”

“最后一个问题,”阿青道,“你方才所说的神使,可是真实存在的?”

我想了想,答:“也许是吧。”

“那你收我为徒,是不是神使与你的使命?”

“阿青,这是最后第二个问题了。”

“……”

那日,阿青气呼呼地赶着羊下山去了,我肚子立在树顶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半晌后对着空气,轻声答道:“也不全是。”

姜为我偷得天命,我早就在天命之外了,即便遇到了越女阿青,不授她越女剑都是没什么大碍的。越女剑为她而存,我不教她,天神必然也有其他的方法让她学会。只是姜离开我太久了,我若再不留下这与她相像的三分气质,只怕日后迟早要把她忘干净。

我不知道姜当初所预言的越女剑一事是否是在敷衍我,但阿青还是如她所料的一般出现了。

我已身在天命之外,却仍在做着天命之内的事,真是十分有趣。

但我毫无办法,我想念姜,只要是她说过的事,我都想去做。

对于我要收阿青为徒这件事,阿青的说法是:“你有病吧!”

但话是这么说着,隔天早上,阿青就抱了把木剑跟在我屁股后头喊“师傅”了。

我没有姜那样当师傅的本事,虽说收了阿青为徒,其实也就是扯根树枝与她对打。

阿青是个心里藏着事的人,很多时候她望着我,那眼神深邃得叫人完全难以猜出半分心思。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僵着身子背过身去,问道:“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姜盯着我问:“你为什么突然要收我为徒?”

我一时语塞,想了半天,答道:“大概是因为……天命吧。”

“天命啊……”阿青勾着唇笑了笑,又问道,“师傅,你觉得有人能够逃到天命之外吗?”

“有的吧。”

我忽然想起姜,心口狠狠一抽,也就没有听到,阿青极轻地篾笑了一声,轻声道:“是吗?”


【拾】

到了第二年春分的时候,阿青已经把越女剑中我会的八式全学会了。

那依旧是一个清晨,她用一把生锈的铁剑挡住了我所有的招式之后,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

我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背过身去道:“你已经将该学的都学会了,日后必然能有一番作为。你下山后,自去寻越将范蠡……”

话还未说完,心口一疼。

我愣愣地低下头去,看到那把生锈的铁剑,剑尖正淌着血,是我的血。

“阿青……你究竟是谁?”

阿青绕道我身前,笑盈盈地看着我:“越女阿青,同时,也是神使青。”

“你……”

我忽然明白过来,难怪我初见阿青,就觉得她的气质同姜有三分相似;明明我已在天命之外,却仍能遇到越女阿青;难怪阿青在听我讲神使之时,面上不现半分惊讶

——若有人想将生死握于自己手中,偷天夺命,当如何?

——亡。

——偷天而不亡着,可曾有?

——未曾。

……

阿青道:“当年姜强行将你留下时,天神就已经知道了。天命从来就不可违逆,留你至今,不过是因为早就料到今日,会有场吴越之战,需要有人操控而已。”

“我携天神之令而来,除了要以越女剑助三千越加吞吴之外,还要替天神除去你这个妄图逃脱天命的异类!”

阿青说着,伸手猛地一勾,那生了锈的铁剑便穿透了我的胸膛,在我的胸口凿出了个大窟窿。

我觉得我大概要流露些什么情绪,然而胸腔空落落的,心脏的位置血肉模糊的一片,脑海之中恍恍惚惚,只觉得意识渐渐模糊,然却不知为何,又恍然想起那年的桃花林中,白衣的小姑娘在花树下抬眸望见我,那眼神清冽冽的,却仿佛满含着三月暖融融的春光。

到最后,姑娘的笑容也渐渐模糊了,恍惚中,有什么人篾笑道:“天命算无遗策,不过小小一个神使,又如何能够偷天呢?到了第二年春分的时候,阿青已经把我会的八式全学会了。

那依旧是一个清晨,她用一把生锈的铁剑挡住了我所有的招式之后,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

我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背过身去道:“你都学会了,下山去……”

话还未说完,心口一疼。

我愣愣地低下头去,看到那把生锈的铁剑,剑尖正淌着血,是我的血。

“阿青?”

“师傅,你可听说过神使?五年前我遇到一个神使,他带着天命而来,找到了被天神选中的我,你猜我的任务是什么?”

“你……”

“两千五百年前,姜强行将你留下时,天神就已经知道了。天命从来就不可违逆,留你至今,不过是因为早就料到两千五百年后的今日,会有场吴越之战,需要有人操控而已。”阿青绕到我的跟前,面上带着笑容,眼神却冷若寒冰,看着我时,就像看着个陌生人。

“我的任务,就是在习得越女剑之后,除去你这个妄图逃脱天命的异类!”

阿青说着,伸手猛地一勾,那生了锈的铁剑便穿透了我的胸膛,在我的胸口凿出了个大窟窿。

我觉得我大概要流露些什么情绪,然而胸腔空落落的,心脏的位置血肉模糊的一片,脑海之中恍恍惚惚,只觉得意识渐渐模糊,然却不知为何,又恍然想起那年的桃花林中,白衣的小姑娘在花树下抬眸望见我,那眼神清冽冽的,却仿佛满含着三月暖融融的春光。

到最后,姑娘的笑容也渐渐模糊了,恍惚中,有什么人篾笑道:“天命算无遗策,不过小小一个神使,又如何能够偷天呢?”


【尾】

几日后,有对爷孙上了峨眉山,孙子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惊叫道:“爷爷,你快来看!”

老爷子几步走上前去,就见到一只白猿,毛发如雪,可惜胸口有个大窟窿,已经死去多时。

老爷子啧啧叹道:“死了好几天了,只可惜这一身极好的白毛。”

小孙子问道:“那怎么办?”

老爷子想了想,说道:“白猿是有灵性的,这么烂在这儿不吉利,挖个坑埋了吧。”

有山风吹过,山涧中时有清脆的鸟鸣,似从青松枝桠间传出。


笔名:陆九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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