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鸟(上)

发布日期:2018-01-09 浏览次数:284

【一】

日落降临,我从半合的车窗里半抬眼看铅灰色的穹天。

头顶炸开一道闪电,亮如白昼,乌云沉沉,街边霓虹灯闪闪烁烁,似乎要下雨了。

我心中焦急,探头朝办事处望去:李同志怎么还不来?

圣彼得堡的街头,暮色四合,人潮拥挤,纷纷攘攘,一尊铜像驻立我视野处,目光小心翼翼绕开那尊铜像,一个男子腋下夹只公文包急匆匆从办事处走出来。

是李同志!

我冲他招手示意。他见了,也抬首冲我一笑,牙齿整齐雪白,乌黑额发,浅黄色西装更衬他清俊而羸弱。

我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生就一副极讨人喜爱的好皮相。

之所以和李同志结识,起源于单位煞费苦心从省级单位邀来一位精通俄语的同事与我同来圣彼得堡办公差。这位同事就是李同志。

听说他家庭背景甚为了得,这也是单位里那些爱八卦的长舌妇女私下里同我嚼舌头的结果。但我到现在跟他也仅仅算是熟络。甚至不知他完整姓名。

不过同住旅馆,有时我们也会闲谈,闲谈中我偶然得知他这次请命前来俄罗斯并不单单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一件私事。他说,他要去见一个寻找了很久的人。

李同志快步朝我走来,坐上驾驶位。

我问他:“都搞定了?”

他点点头,沉稳地把方向盘转了个圈,往右边车道驶去,视野逐渐开阔,出现了一条我并不认识的小路。

李同志车技很稳,半小时不到就将车稳稳停在了一幢陌生房子前。

这房子极大极美,堪称别墅。米黄西式洋房,前庭是花园,棉白色花朵开满整片翠绿草地,阳台上安装有黑色钩花铁栏。

李同志忙着找停车位停车,我率先从车上跳下来,叩响大门铁栏上的铜环。

铜环叩了三下,发出清脆响声,里门应声而开,出来一位穿白上衣和红色格子短裙的年轻女孩,乌色长发,明眸皓齿,叫我眼前一亮。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说话,李同志已经停好车,匆匆行至我身旁,朝她伸出一只手。

“小姐您好,我是之前给您打电话的那位。”

她竟然脸红了。

“喔。就是您要买画啊!没想到您年纪轻轻,对字画也有造诣。”

“是的。鄙姓李,咱们……”李同志眉毛上扬,“咱们要不还是进屋说?”

“喔……对、对。”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她的脸更红了。

“是该这样……请进请进。”她客气地招呼我们。

这么客气的态度,让我深深感到失望。

我的职业性告诉我今天并无八卦可挖,从他们的对话里我探听出,这只是一场卖家与买家的纯粹交易性对话。

原来他远赴圣彼得堡,只为了买一幅画!唉!真不懂这些有钱人!

我摇摇头。

客厅却格外简朴。屋子里东西不多,只一张餐桌,一盏吊灯,两张沙发。餐桌对面挂着一副小像,铅笔素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搂着女孩。

李同志在沙发上自来熟般坐下。

我指着老人,好奇问道:“这是你……”

“噢。”她正忙着给我们端来热茶,忙中只回首看了一眼复又垂下头。“那是我奶奶,现在已经去世了。”

“对不起。”

我忙说。

“没事。”她倒是很坦然,把两杯热茶放在餐桌上端到我们面前。我端起来呷了一口。

“那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我问。

“是。”

她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脚不住晃动。“这房子是我奶奶留给我的财产。……但奶奶并不是我的亲奶奶,我只是被她收养的孤女。”

这个传奇的身世让我来了兴趣。我八卦地将上半身往前倾贴近她,努力唤起她说故事的意识。

但她显然不打算说下去有关“新版圣彼得女爵”的离奇身世。说到这里,她就极为聪明地闭上了嘴巴,站起身。

“我去拿画给你看。”

她冲李同志点一点头。李同志悠闲地靠在沙发上,朝她颔首微笑,顺便把一张自己的名片放在餐桌上。

——有钱的富家子弟呵!

我在心里腹诽。为了玩这些风月雅致的事,还特意来圣彼得堡办一趟公差。

腹诽到一半,女孩已将画轴拿来。浅白色,细长的一束。

李同志昂一昂下巴,示意她展开。

她便将画轴缓缓展开。

自上而下,露出的先是模糊的一汪碧绿色,然后像慢慢解开一个谜语般,出现了一只鸦青色的喙,和半个靛蓝弧形。

再往下拉,露出一颗乌黑的眼珠、杏黄色杂碎羽毛和蔚蓝翅膀。

这幅画的内容已不用再猜度了。

哪怕是像我一样,只稍微懂一点动植物知识的门外汉,也不可能认不出这是什么。

我惊叫起来:“翠鸟!”

我喝彩般的叫声里,女孩索性将画一鼓作气拉到底。

一只活灵活现的翠鸟跃然纸上,两只脚掌抓着一根赭色树枝。

画十分繁旧,纸张泛黄折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这并不有损它的美丽。

其逼真程度,几乎立刻要从画中飞出来。

连我这个看热闹的门外汉都能瞧出它的作者必然技艺精湛,级别高贵。

李同志已经精神起来,他坐直了身体,不再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你认识这幅画的作者吗?”

他急切地问道。

女孩摇头:“不认识。”

“那你从什么渠道得来这幅画?”他继续问。

女孩依旧摇头。

李同志失望地将身子靠回去。

“我愿意买这幅画。由你开价。”李同志眯起眼,终于将他内敛儒雅的伪装气质收了起来,露出锋芒,“但你不愿说渠道和来历,这生意没法做呀!”

女孩低下头,缄默不言。

李同志继续循循善诱:“做生意嘛,首先讲究一个诚意,小姐不说,李某如何看得到诚意呢?……”

她摇了摇头,默默地将画卷了起来,用缎带束好。转身往屋里走去,一语不发。

坐在离李同志三寸远的地方,我都能感觉到他的郁郁寡欢。

女孩放置好画,又转身从屋里出来,李同志挺直了背。

“小姐既然已决定将这幅珍贵旧画出售,想必有迫切需求。李某又恰恰能解了这个燃眉之急,小姐为何不能成两全之美呢?李某亦是爱画之人,可以向小姐保证,不会将您口中任何一句话外传,更会好好存放这幅画。”

她嚅动嘴唇,脸上愁云更增一些,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攥拳放在膝盖上。

“好吧。”

她眼里终于浮起一点悲哀之意。

“本来不打算说出这幅画的来历。可我需钱急用,得尽快将这幅画卖出去。既然李先生一定要听,那我就说给李先生听。”

我向李同志看去,李同志扬起了一点嘴角。

他这时已经意识到自己胜券在握,又恢复了放松的神情,背靠在沙发上,像个绅士一样风度良好。

“本不愿为难小姐,只是这画的来历渠道着实对李某至关重要。”

女孩点点头。

“既然你决定要买,告诉你也无妨。”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此时圣彼得堡已至夜幕,窗外树影婆娑,昏暗灯光落进客厅,将餐桌分割成半明半暗的一块块菱形。我看向手表,恰好指向七点。

“实不相瞒,这幅画,我一开始的确不知道来历,它是我奶奶的旧物之一。”

“直到我奶奶临终前,才告知我它的来历,并允许我自由处理,可将它赠卖识货之人。”

李同志的眼睛像个坠子一样闪闪发亮。

“它的来历,要追溯到1970年了。那是一个很久远的年代……”


【二】

1970年的秋天。东北边陲的文县,天气晴好,庄稼熟透,几辆解放车行驶在黄土地的中央大道上,轮子咔吱咔吱地响,在两边卷起飞扬不断的尘土。后车厢拉了一车厢穿草黄色军装的青年们。

中间坐了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手中捧一只口琴,像金鱼一样用力鼓起双腮,乐曲连贯地从他哆哆嗦嗦的双唇中流淌出来。另外的人们则面带笑容,摇头晃脑地放声高歌。

“迎着晨风迎着阳光

跨山跃水到边疆

伟大祖国天高地广

中华儿女志在四方

哪里有荒原 就让那里盛产棉粮

哪里有高山 就让那里献出宝藏——”

一个藏字还没落地,解放车一个急刹。刹得这群年轻人跟喝了二两酒一样前俯后仰,头磕在车板上,吵吵嚷嚷。“干嘛呀!……”

“干嘛?到了!”

司机回头吼了一嗓子。

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这才发现前方的村口已聚满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前方传来拥挤聒噪的声音。他们突然不做声了。这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充满着不知所措和惶恐。

他们一个接一个跳下高高的后车厢,跳下去以后,拍拍身上的灰,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儿去。直到村口走来一个人,笑嗬嗬地迎上来。他身材魁梧,脸色褐黄,双唇厚实,黄裤子,脚上穿一双黑色布鞋。

“……这人谁呀!”有人发问。

“该不是来接我们的吧?”另一人不确定地回答。

很快就有了答案。

迎面走来的这人冲他们笑起来,牙齿上有抽烟留下的黄色牙渍。

“跟我来吧!欢迎你们!我是文县生产大队的队长江毅国,叫我江队长就行了。”

没人作声。

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仿佛早有预料,不说话,但也不动。

秋老虎晒得人脸发烫,热辣辣的汗从脸上淌到脖颈,有千万只小虫子在肌肤上爬。又痒又痛。

僵持只持续了两分钟,像是蝴蝶效应的连锁反应。一人先开口喊了一声“江队长”,心里的排斥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被推倒。“江队长”、“江队长好”的问候声在人群里连番响起。

江队长嗬嗬地笑,点头。像是初来试教的老师终于在学生口中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冲他们招一招手。

“来吧。”

走近了他们才渐渐看清村口的人,一定是原汁原味的村民们,不存在第二种可能性。个个肤色黝黑,脸蛋饱满健康,笑得开怀。小孩跨在父亲的肩头上,妇女们争先恐后地探头张望。大约是全村的人都出来观摩这外来客驾临的难得景象,像过年一样热闹。

“来了吗?”有人问。

“来了!”一个小孩脆生生地叫了一句。

村民们顿时喧闹起来。“他们穿的是军装吗?……”“……长得可真俊!”这群陌生来客如同被贬谪荒庙的神仙 ,在农村人的眼里简直金光闪闪。

年轻人们被团团围在他们中间,看着一张张嘴一开一合,听不清淳朴的乡音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们只好露出腼腆的笑,将手笔直地放在裤缝之间。太阳把军装晒得滚烫,手触碰到上面,只觉得有一种搁不住手的拘谨。

江队长蹙眉,上前一步,解救出无处搁手的青年们。

“走,别在这耽搁,我带你们去村里转转,咱们还要去知青点安置呢!”

江队长带着这帮子知识青年慢慢地走过村子的边境,路过一间茅草房,其中一个女娃子惊叫起来:“这年头还有这样的房子啊!”

江队长嫌她大惊小怪。“哎,别喊别喊!你们这些城里的女娃就是爱喊,喊啥子哟。”

另一个男青年说:“蒋文娟你真是没见识。农村的经济水平要不是这么落后,怎么会动员我们来?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减小城乡经济差距,建设平等富裕社会。”

“不对不对!”那个吹口琴的男青年急着分辩,放下口琴,竖着藏进裤子口袋。

“王康也你说的不对,动员大会上说了,我们此次过来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冲击全新的理念,让自己能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其他青年纷纷点头称是。

江队长一个字都没听懂。他额头的青筋在腐朽的皮下一动一动地跳。他一点都不懂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为什么讲话要这么文绉绉,叫人理解起来这么困难。

他扬起头,看见眼睛上空大片的视野被遮住,一大群鸟成群结队呼啦啦飞过天空。

“娃娃们,你们看看。”

江队长试着给他们指点江山。“这是白头翁。稀奇不?我们这儿,旁的东西没有,就是动物多,树多!”

一只鸟落队了。知青们抬起头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壮观的群象,只看到一只落单的鸟儿,孤单,可怜。

所有人都扭过头去注视那只鸟飞过天空。它呈灰黑色,翅膀扑棱着,带着一种展翅高飞的壮烈温情。知青们的目光澄澈下来,柔软下来。

东北边陲,漫山遍野的绿色,大片大片,深深浅浅,像是一望无际的绿海,海上有夕阳将云层染成橙红色,抬起头的时候像是置身外国电影,只当是来郊野游玩历练一次,仿佛很快就要回到自己的家乡,灯红酒绿,繁华的大城市,跟文县的一切只不过是一次短暂的梦境。

那时候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这场被称为“上山下乡运动”的活动里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丑角喜角一概不知。他们也不知道这段历程将成为中国历史上一个标示性的大事件。

他们更不曾预料,后来他们在这个偌大的历史洪潮里被赋予了一个独特的名字叫——“知青”。那是一个一喊起来就能叫人回想起这段苦痛历史的名字。

那时候达娃尚且不知这场历史洪潮的来临已抵达她身旁。海啸在她身旁声势宏大张牙舞爪,而她浑然不觉,沉浸在香甜的酣睡里。那年她十四岁。十四岁,如果在古代,是被称为豆蔻的年龄。女孩子到了那个年龄,该梳妆打扮,把眉毛描成细细一笔,在园子里跟闺秀们一起赋诗强说新愁,家里选好夫婿,准备嫁人了。

但达娃不懂。达娃只是个孤儿,出生起被丢弃在村里的孤寡老人张二黑家门口。婴儿在门口哇哇啼哭,惊动了老人,他开门把婴儿像一只弃狗一样捡了回来。这婴儿天生贱命,弄点米糊就能养活,还能活蹦乱跳。

达娃就跟爷爷相依为命。

十四岁的达娃是被屋外的声音给惊醒的。她躺在床上,听见一个奇特的声音在各种乱糟糟的腔调里昂首挺胸,字正腔圆,尾音带了把钩子。

“这边有没有翠鸟?”

另一人不知回了什么,先前那个声音又道:

“我听我父亲说过,东北边陲地界,果真地大物博,植物动物都种类繁多,真是叫人长见识。”

“……”

这声音如珠似玉,实在太好听。落在达娃心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其他鼓噪的应答声在达娃眼里都变成了模糊的人影。只有那卷钩子勾住她眼睛,声音伸着热乎乎的舌头往她耳洞里钻。

达娃痒得受不了,跳下床往门口跑。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达娃像个誓死的雕像一样站在门口,滚烫的阳光从门外倾泻而下,把达娃的半个身子和胸前两只乌黑毛糙的麻花辫染成金色,她喘着气,才发育了一点点的胸部曲线不住左右起伏。

门外的人也被这声响惊动了。村里的江队长和十几个穿军装的青年人正站在屋外,有男有女,他们齐刷刷瞪着眼睛转头地朝达娃望过来。阳光把十几个军装漂成温和的草黄色,青年们的身姿端正而蓬勃。

看清达娃后有人惊呼起来。

“怎么搞的?是个外国小姑娘?”

“混血儿吧!这穷乡僻壤的,还有混血儿?”

达娃不理他们。她瞪着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把他们一个个扫视过去,她想找那只钩子的主人。

“你们刚才谁说的翠鸟?”

有个男知青笑着问:“你中文谁教的?说得这么好。”

达娃不回答,固执地又重复一遍问题。

其他的军装都转头去望其中一个。那个被望着的军装没说话,以一种沉静的姿态瞟了她一眼,背着手继续转头瞧着周边油葱葱的绿色和树上方掠过的一大群喜鹊。

达娃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前伸。她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其他青年的笑声又响起来。

“郁尧,她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呢!”

“你就转过头来——给她看看嘛!小姑娘家的!”另一个青年说。

郁尧?达娃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什么郁,什么尧?她大字不识几个。

“郁尧?你叫郁尧?”达娃问,“什么郁,什么尧?”

他终于被她问的转过身来。逆光的暗沉慢慢浮出金色的清晰,达娃看清他的脸,十四岁的女孩,没有世界观,没有人生观,但是已经基本懂得了什么叫做好看。她无法形容那种好看,只是大约地察觉,他大概是她触碰不到的世界里的人。

他太高了,十四岁的小姑娘,要拼命抬起头,抻着脖子看他,脖子渐渐酸疼。他怎么那么白?炙热的太阳给他的光亮甚至比其他人要多三分,眼睛是黑亮的,眉眼里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开口,连声音也像是玉击石头,凛冽的,淡淡的。

“郁金香的郁,尧舜禹的尧。”

就是这个声音!达娃确信了,是这个人。确信是他之后,她突然害臊起来。为自己的莽撞而不经事。

多害臊啊!为一个声音,突然地跑出来,又突然地问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达娃的脸火辣辣发烫。

这两个词达娃一个都没听说过。她懂事之后只勉强上到小学,村里的学校就倒了。她的认字只停留在最基本的常识,这两个词如同天书。

达娃好学,换在平时,她一定会开口问一句:“我没学过,你能不能教教我?”但这回达娃不愿问。具体为什么不愿问她自己也搞不懂。

人太小的时候,会对所有的复杂情感都一知半解,停留表面。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突然变得扭捏矫情起来,一定是邂逅了人生中最重大的一场感情。

但她当时并不懂。

“你……”

达娃嗫嚅着嘴唇,总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但是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觉得一开口就仿佛一个跳梁小丑。

叫郁尧的青年静静地瞧着她。

江队长预先不耐烦地开口了:“达娃,你爷爷呢?”

达娃说:“早走了,邻村有人的牛病了,叫他去看看哩。”

江队长根本没听进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冲达娃点点头,转脸跟知青们说:“咱们也走,带你们去知青点把行李安置安置。”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又跟着江队长走了,仿佛没有来过一样。只有一个戴眼镜的还回头瞧了达娃一眼,长得斯斯文文,见达娃瞧他,还笑了一下。

【三】

村里的人很快跟知青们熟悉起来。这些城里来的小伙子姑娘们落户在知青点——村子边境的一长条平房里。他们为人亲切,毫无架子,村里人见人爱。江队长和革委会打发他们去看山上的玉米,开垦种田,或是去帮忙当赤脚医生。村里没有医生,只有一个兽医,就是达娃的爷爷张二黑。

叫郁尧的青年和另一个青年被分来跟着张二黑当赤脚医生。跟看玉米和种田比起来,当医生算是非常轻松的工作了,不用日晒雨淋。

他们于是常在知青点和达娃家的茅草屋两头奔波,跟达娃慢慢熟稔起来。

达娃渐渐记住了郁尧的名字。甚至能用树枝在地上划出泥土的痕迹,写出这两个字。这全托了张笛的福。

张笛就是另一个被分配来当赤脚医生的青年。他戴着眼镜,长得斯文清秀,为人也很热情。初被分配来时,一见到达娃就要跟她握手。达娃还记得他,害羞地摇摇头。“我记得你,”达娃说。“你当时在我屋门口对我笑了。”

“呀,不胜荣幸!你还记得我。”

张笛很惊喜,他讲话也文绉绉的。

“你父母呢?”

张笛跟她打听家里的情况。

达娃垂下眼眸:“我没父母,我是孤儿,被我爷爷收养的。”

张笛便有几分讪讪:“对不起啊小姑娘。”

他说这话时,郁尧正蹲在屋旁的台阶上看书,闻言突然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达娃很不解。张笛悄悄同她咬耳朵:“他在怪我呢,怪我嘴上没把门,问到你的伤心处了。”

达娃便咯咯地笑,她才不信张笛的鬼话。

她跟张笛比跟郁尧熟。她叫他们俩都叫“同志”,叫张笛“眼镜同志”,因为知青里只他一个戴眼镜,叫郁尧就规规矩矩叫“郁尧同志。”她是个细心的女孩子,渐渐发现郁尧跟张笛之间虽然话少,但两个人实则关系不错。因着心里那股见不得人的心思,达娃不好意思同郁尧搭话,但却更愿意同张笛亲近,仿佛亲近了张笛就等同于亲近郁尧。

张笛有时候给达娃一种错觉。他镜片下有一双苦恼的单眼皮,眼皮耷拉着,看达娃的眼神忧郁而可亲,有一种父亲般的怜爱。他常跟达娃交流情况,蹙着眉,说他家里有个跟达娃差不多大的妹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听父母的话。

有时候他会说一些郁尧的情况,说他是“世家子”,家里有钱,书香门第,没人敢为难他。

有时候他也会嘟囔一些达娃听不懂的话,说她是“这村里的安琪尔”。也时常拣两根树枝,同达娃在泥巴地上写写画画,教她识字。

有时候傍晚,夕阳西沉,郁尧同志坐在台阶上看书的时候,张笛就在屋前的田埂上吹口琴。那样拖得长长的,苍凉的曲调,一直展翅飞过田野,飞去天空,飞向南方无边无际的云层里。路过的人无不停下来侧耳聆听。

“你吹的这是什么?”达娃偏着头,好奇又羡慕地问。

“这只歌叫《友谊地久天长》。”

张笛冲她笑笑。

郁尧早已放下书侧耳静静倾听。她跟他并排坐着,偷眼望去,他唇角竟有一丝笑意,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地跟着节奏晃动。有时候,他的手肘不经意间碰到她的,达娃不敢说话,就这么静静挨着,渐渐从手指尖蔓延起一阵酸涩微麻的触电感。

张笛说:“其实还有一只歌比这更好听些。”

达娃想问是什么,还没问出口,爷爷张二黑推开门叫他们:“娃娃们,要不要今天就留在我家吃饭?”

张笛和郁尧笑着说“好”。达娃随同他们站起身,风吹起耳边一绺发丝。

手心出了汗,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树枝。凉风习习,在这样寂寥而广阔的天地里,她竟隐隐有了错觉,似乎他们三个能维持这个姿态直到天荒地老。

郁尧家的消息是在第三年春天被传到文县来的。那天他正在跟着张二黑去村民家里,帮忙掰开牛嘴查看牙口,弄得脏兮兮,浑身是汗。

门外突然来了一个同期的知青女孩,叫蒋文娟,跑得喘气,脸蛋红扑扑,叫他回去。

“郁尧,革委会叫你去办公室!”

“叫我干哈子?”

郁尧挽起袖口擦擦额头的汗。在农村呆的久了,贵公子也沾染了乡下人的习气,偶尔嘴里也会蹦出一两句乡下土话。

“不晓得,你快去吧!”

“好。”

郁尧放下工具,挽起裤腿,跨过泥地朝东边的革委会办公室走过去。这一去他就没再回来,大半天不再露面,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达娃知道消息时,从床上翻身下来,套上布鞋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张望,额前汗珠流到嘴里,有种涩涩的咸味。

一直跑到山下的情人河边,才看到河岸上孤零零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瘦弱,佝偻着背,透过宝蓝色衬衣看见他凸起的肩胛骨。

达娃轻手轻脚在他身边坐下。前方的情人河面被夕阳染成了波光粼粼的橙红色。

达娃刚挨着地,郁尧开口了,他声音里的珠玉像是被砸裂了一条缝,干哑、虚弱。

“你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达娃轻轻地颔首。他垂下头,便又补上一句。

“……他们也都知道了。”

达娃没说话。她文化程度低,却不是个蠢人,用脚趾头也能想到父亲在批斗中不堪受辱,最终亡故的噩耗对不染尘埃的贵公子来说一定是个巨大的打击。

两个人无言地坐着,远处传来飞鸟鸣声。

“我亲人所剩无几了。”郁尧终于再次开口。“我……母亲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父亲一个人把我们兄弟两人拉扯大,他是个画家,成名十分艰辛,我们家好不容易熬出头了,现在……”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仿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弯下腰,将脸埋在手掌里,不再说话了。

这是达娃第一次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原来他还有个弟弟。原来他家并不是那么的权势显赫。原来他也吃过苦。

女孩的心理年龄原就比男孩成熟三岁。年轻的女孩对爱人永远怀着一颗悲悯的母性之心,希望能像妈妈一样永远保护他,让他不沾尘埃,让他无忧无虑。

“郁尧,郁尧。”

她叫了他两声。

她曾在脑海里无数次模拟呼唤他名字的场景,这一次终于踏踏实实地叫出来,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来的更真实而浪漫。

郁尧抬起头,看见达娃侧过身,朝他温柔地张开双臂,抬了抬下颌。

面前这个稚嫩的小姑娘似乎一瞬间成熟起来,夕阳给她镀上金边,她仿佛突然光芒万丈。

她瞳孔里倒映出一个小小的自己。

达娃用瘦弱的双臂把他拥入怀里。小小的女孩笨拙地搂着高大的青年。她努力地贴上他,几乎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后来人们常说一句话,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用来形容世事无常。

那时候达娃以为郁尧父亲去世这件事,是她走失的马,因为命运借这个契机,为她带来了一位让她一见钟情的爱人。年纪太小,还是始终预料不到波涛汹涌下的人生无常,是有多么的波折。


【四】

父亲死后,郁尧突然变得平易近人起来,身上那点不同寻常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容,态度贴切而礼貌。

但这依然挡不住随之而来的流言蜚语。

人性是非常奇怪的东西,当人们以为某人是个王子,后来发现其实他只是个乞丐的时候,人们会愤怒,会觉得受到了欺骗。哪怕身份的一切推测只是他们自己的臆想。

从世家公子到黑五类的打击,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样的落差。

连任务都发生了变化,郁尧不再充当轻松的赤脚医生,而是被分配去山上看玉米。

女知青们倒是始终态度不变,有时候会用怜悯的眼神瞧着郁尧。没人不喜欢他。他长得多么好看,哪怕落魄了,也是个落魄的美男子。男知青们却不必再买这位“世家公子”的账,郁尧在知青点受到了微妙的排挤。他有时候能察觉到别人的鄙夷,但他微微一笑,将这些排斥通通扛下来了。

他一个字没有跟达娃讲,达娃全是听张笛说的。

张笛吹完一曲,拍拍达娃的肩膀。“我算是看出来了,全是你给他的动力。”

张笛老早察觉到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他朝郁尧挤眉弄眼,郁尧不理他,他倍感失落,于是又来张二黑家找达娃搭话。

“哈哈,安琪尔,你对他一见钟情,对不对。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你赤脚从房里跑出来,问是谁的时候,眼神在发亮。”

达娃懒得搭理他,心里更有种被揭穿的羞臊。

她别别扭扭地转移话题。

“这是什么曲?”

“这曲啊……这曲是《梁祝》。”张笛果然被转移注意力,得意洋洋,“好听啵?我练了许久。”

达娃拍拍手,站起身准备回屋做饭。

“不好听,你吹的难听死了。”

张笛恼羞成怒:“喂!张达娃,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这是报复!”

晚上的山上又冷又黑,达娃怕郁尧受不住,趁爷爷睡了,偷偷带了一件厚外套溜上山去找他。山上的夜风呼呼地刮,像野兽的喘息未定。

山上隐隐有红光,达娃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一堆篝火。火边坐着郁尧,他搓着手,听见动静仰起脸,见是达娃,朝她莞尔一笑。

“你来啦?”

火与木柴的烧灼中发出啪啪的声响,郁尧这一笑,眉目疏朗,周边黑夜都忽然亮亮堂堂。

达娃心头一热。

“我来了。”她说。

“你一个人来的?”

“是啊。”达娃把厚大衣扔给他,“倒春寒才冷哩,你就穿这么少?这是我爷爷的衣服,你披着吧。”

郁尧用手攥成拳头放在唇边,被烟熏到,他边咳嗽边笑。他仅穿一件象牙白的衬衣,料子单薄,唇角上翘的时候有种清雅的羸弱。

“笑什么?”达娃有点恼。

郁尧不说话,微笑着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火堆旁,达娃立即脸红了。

他们两个人围着火堆烤火取暖。兴许是夜晚气氛太美,郁尧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这座山,”他用手在空中比划,“还不算高。”

“我父亲早年去美国留过学,他是个画家,也是野外爱好者。我弟弟出生后,等他大一点,父亲常带我和弟弟去爬山。他喜欢鸟,非常喜欢。他画了许许多多的鸟,最出名的一副是翠鸟的写生。”说起父亲的时候,郁尧的眼睛闪闪发亮,像一颗星星。“那副翠鸟是我父亲的代表作,它改变了我们全家的生计,也让他成为了知名的画家。”

达娃双手托腮瞧他,怎么瞧也瞧不够。

“是吗?真想看看那副画。”

他眼里的星星瞬间陨落了,变成黯淡的死水。

“你看不到了。”

郁尧站起身,厚大衣掉在地上,他背过身去望着山下村民家家户户灯火明亮的景象。

“那副画,我弟弟来信说,在批斗和抄家的时候,被画协的其他人冲进来撕碎了。”

达娃似乎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她难受的紧,上前一步,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脸贴在清瘦的蝴蝶骨上。夜凉如水,衬衣的布料服帖地依偎着她的脸庞。

“没关系的。”达娃斟酌着字字句句。“你父亲去世了,还有你继承他的衣钵。你将来一定也是个很好的画家,你父亲在天之灵也会得到安慰的。”

一向没心没肺的达娃也终于学会了如何安慰别人。

她从张笛那里见过他的画,是文县山坡下的情人河,长长的一条,蜿蜒曲折,像一条橙红色水汽蒸腾的绒毯。达娃不懂画,但是从张笛啧啧赞叹的语气里也能明白他的天赋有多好。

身后树林啪地一声响,达娃吓得“呀”了一声,顿时放开郁尧,跳开一丈多远。

“别怕别怕。”

郁尧上前一步查看,却不由失笑,原来是一根树枝落下来掉在火堆里。他反身将她抱住,下颌抵在她的发顶上,身上传来好闻的皂角香味。

“你对我就这么有信心?”他问。

达娃点头。

“在我心里,你是无所不能的。”

郁尧像摸小动物一样摸摸她的头顶。月光下,她美得惊人,无忧无虑,温顺地倚在他怀里。他没法不爱她,她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小动物。

第一眼见到她,他就知道她的心思。小女孩太不会藏心思,心思就像蝉翼的翅膀一样透明。那一天她赤着脚从房里跑出来,见到他的时候,她红着脸,眼神在发光。

他从小受尽女孩的追捧,太懂一个女孩子,一旦喜欢一个男人该是什么表现。

那些女孩子,或是避开眼神羞红着脸不敢看他,或是不明说,但却用尽手段探查他的内心。

但达娃则全然不同。

在东北这个贫瘠的乡村里生活十余年,她全身都是被山水滋养出来的灵秀,缎子一样柔亮的浅棕色长发,造物主随随便便将上好的五官往她那张轮廓分明的小脸上一放,竟说不出为什么这样的漂亮。眉骨高耸,眸子里隐有湛蓝,有种含愁带怨的意味,鼻梁像个高傲的钩型,下巴翘起,全然不像是中国的东方女孩儿模样,更像是油画里的俄罗斯姑娘。

这样惊人的美貌,在这个贫瘠偏僻的小村子里,宛同一种祸起萧墙的源头,让人感到深深的不安。

有男知青曾试图打听出这少女的来历:“这女孩从哪儿来?竟生得如同混血儿一般深刻。”

张二黑看出问话人的不怀好心,轻描淡写地用锄头耕田,碎土甩那人一头一身,说:“什么混血儿,俺不懂,娃儿只是我捡来的娃儿。是我张家的孙女儿。”

这样强硬隔绝的态度,久而久之,就无人再问达娃的来历。

达娃看他的时候也红着脸,眼神却直勾勾不避让,像不羁的小兽,带着一点受伤和自卑,更带着一点挑衅和依赖。

仿佛在对他说:“我就是喜欢你,怎么样?”

郁尧叹息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一点。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这里找到一只翠鸟,等回城后,复原我父亲的名作。”

达娃闭着眼,说:“会的。”


【五】

秋天庄稼收割的时候,麦子变成金黄色,田野里到处是挽着裤脚下地插秧的农民和知青。达娃跟郁尧的感情像一锅熬得浓浓的糖水,热气腾腾,甜得发腻。她蹦跳着甩着两条辫子沿着田埂走,她要去找张笛。她想问问张笛,知不知道怎么才能逮着翠鸟,她从春到秋,也没逮到一只。

路过东边革委会办公室的角落,是以前村里的农场里一块废弃的场地,久无人去,堆满了塑料和废铁。

达娃想了想,准备绕开这块场地,抄个近路走。

绕到一半,她听到瓦房后传来争执的声音。兴许是村里哪对夫妇在吵架。达娃想,回头得叫爷爷去劝一劝。没想到一探头,却看见郁尧和几个男知青。郁尧背对着她,瘦弱而挺拔,孤零零站在他们对面。

达娃瞳孔扩大一圈,立即伸手捂住嘴,躲在墙后。

其中一个男知青懒懒散散地拎起一只灰色布包,轻微一抖,布包里哗啦啦地掉出十几本书,一本接一本摔落在地上。看见那些书沾满泥巴和黄土,其余人得逞似地哄笑起来。

“贵公子,来下乡还有闲情读书啊?”

其中一人扶了扶自己的帽子,不紧不慢上前一步,左脚踩上一本书,说话时脚尖用力,狠狠地碾了两下。

他一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歪斜的讥笑。

达娃认识他。他叫王康也,平时在村民眼里也是个朴实厚道的青年。长得不怎么好看,但是特爱笑,见人就嗬嗬地笑。

但是达娃不喜欢他,他每次见到达娃就会想法子碰碰她,要么捻起她胸前的麻花辫梢,要么摸摸她的额头。他甚至还跟爷爷张二黑提过,能不能回城的时候,让达娃跟他一起,他愿意收养达娃。只是张二黑舍不得达娃,婉言拒绝了几次,于是他也不再提起。

郁尧终于开口,说:“王康也,你别碰那些书。”

王康也收回脚,转头冲其余人笑道:“哟,贵公子发火了!”

他们幸灾乐祸地大声笑起来。王康也轻轻地扇了自己脸庞一下,嘴里啧了一声:“哟,对不住,瞧我这嘴。您哪是什么贵公子呀,那都是上半辈子的事了,您那画家爸爸也给整死了,现在您呀,就是一小黑五类!”

他身后那个男青年在他耳边附耳说了几句话,王康也又充满恶意地笑起来。

“听说你喜欢画画?”

郁尧抬起脸看着他。

王康也从身后人的手里拿出一只卷轴,展开,是一副波光粼粼的情人河图。他低眉瞧了瞧:“画的真好。”

郁尧突然愤怒,他冲上去揪住王康也的领子:“你不许动我的画!”

“跟你这种人,我没什么好客气的。”王康也没有管他揪着自己的衣领,斜睨着他,慢慢轻声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音量说,“你以为那天晚上在山上我没看见?你跟那个张达娃两个人搂在一起亲亲我我。画家儿子气派就是不一样,下个乡还不忘风花雪月一场。你心里明知道,将来回城,你不可能带她走。”

“你……”

郁尧瞪大眼睛看他,手突然颓然地放开了。

“我怎么,说错了?”

郁尧没有说话。

王康也忽然一笑。

“哦,我说错了,你还不一定回城呢。毕竟你家倒了,现在的你,能凭什么关系回城?等我们回城的时候,你就在这文县待着吧,待一辈子。”

郁尧的脸忽然变成了青灰色。

王康也整了整自己被捏皱的衣领,讥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说完这话,他突然狠狠一脚将郁尧踹倒在地上。

身后其余人拍手叫好,他们老早看郁尧不顺眼了。

都是一起来的,凭什么女娃们都最喜欢他,凭什么就因为他爸爸是个名画家,他就可以得到很多照顾。现在名画家死了,贵公子被打成黑五类,他再也没有保护伞了。所以今天王康也一招手,他们全来了。

他们用脚踹着郁尧,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郁尧跟死了似的,躺在地上,不反抗,任由他们打。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别打了,江队长来了!”

他们这才吓得够呛,赶紧从瓦房后的近道跑了,留下一串泥地里的脚印和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郁尧。

达娃从瓦房后跑出来,一摸他的脸摸到满手的血,她吓得抱着他掉眼泪:“郁尧!郁尧!”

郁尧已经神志不清了。达娃竭尽全力地将他拖到瓦房里放在塑料上躺好,又飞奔跑去找张笛。

张笛看到这样的郁尧时,心里也是突然悬空了一下。

他跟郁尧从解放车上开始就是相处最好的朋友,见过他盛气凌人的样子,也见过他颓然的样子,就是没有见过他这样奄奄一息的样子。

张笛找来医药包来给郁尧包扎。达娃一边抽泣一边打来水,用湿毛巾擦干净他脸上和身上的血污。包扎的时候,郁尧意识恢复,疼得瑟缩了一下,蠕动双唇说:“疼……疼……”

达娃用碗给他喂水,他无力张嘴,吃力地抬手推开那只碗,水沿着唇流到脖颈,簇簇地打湿了胸前的衣服。

“达娃,你喂吧,我去外面坐着。”

张笛不忍再看,走出瓦房将空间留给他们俩,他自己坐在瓦房外的台阶上看山。

达娃抱着郁尧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前湿漉漉的衣服上,泪水滂沱而下,“你傻啊!他们打你,你为什么不跑啊!如果我没有路过呢?你万一被他们打死了怎么办?”

郁尧撇过头去,又断断续续说了几个词:“为什么救我……不想活……骨气……”

达娃忽然放开他。

“郁尧,你怎么就不懂呢?”达娃瞪着一双失望的大眼睛看着他,“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还有好歹。”

“我知道你觉得活着没意思。亲人没了,爸爸死了,弟弟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在乡下呆着,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想回城。”

郁尧怔怔地看着她。

“可是人不都是这么活着的吗?你待在这一天,你就得在这活着。活着才有盼头,活着才能指望总有一天能回城见你弟弟。”

“而且,你不是跟我说,还要复原翠鸟那副画吗?”

“你还没见到你弟弟,还没画出翠鸟,你就舍得死?”

她的大眼睛里藏着雾蒙蒙的一场雨,藏不住任何情绪。

“活着吧,郁尧。”

达娃将碗递到郁尧唇边,这一次,他凑到碗边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

张笛静静地听着房里的对话,心里不是不震动的。他没有想到郁尧已经对生活心灰意冷,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达娃。他以为她只是个农村里的平庸小姑娘,没想到她心里原来藏着这么剔透而包容的慧智。

爷爷张二黑去邻村走动,几天不回来。达娃和张笛便将郁尧拖回张二黑家暂住几天。

第三天,夜晚点了灯,郁尧睡了,达娃坐在灯下,用湿毛巾小心地去擦她从瓦房边捡回来的那副画。没想到湿毛巾稍一擦拭,画上的颜色顿时糊开,成了脏色的一大块。

达娃惊呼一声。

“怎么会这样?”

“就是这样的。”

身后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淡淡的声音,带着一点朦胧的笑意。

达娃回头一看,郁尧不知何时起的床,他披着一件厚大衣,在灯光下显得清俊无比,正静静立在她身后。

达娃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双手交握在身前,站起来,怯怯地。

“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知道。”郁尧勾了勾唇。“这是油画,不能用湿毛巾擦的。不过没关系,只是一幅画而已。”

“好歹是你费尽心血画的……”

“可是都没有你重要。”郁尧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打断了她的话。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表达出对达娃的爱意。达娃的眼睛里迸发出耀眼的光亮,像黑夜里的星子。

昏黄的灯光下,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达娃不禁踮起脚去亲吻他的嘴唇。她不得章法,唇只会在他的唇上青涩地碰撞,郁尧只愣了一下,便反客为主地搂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两个人的体温火热地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意乱情迷。达娃的嘴唇已经落到他的下巴上,郁尧放开她的腰,想要推开她一点。

“不行,达娃……我不能……”

达娃伸手去解他衣领上的扣子。她的手在颤抖,脸庞酡红,气都喘不均匀。

“没关系。是我,是我愿意的。”

“不行……”

“我不会后悔的。”

郁尧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打横抱起她,屋里的灯光熄灭了,陷入黑暗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