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猫

发布日期:2018-01-09 浏览次数:1060

标题:喂!铲屎小妹儿,喂完本喵你再去哭嘛!

导读:猫爷我喝口热乎牛奶容易吗?

文案: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失恋了不可怕,毕竟你还有猫嘛!

(零)

楼下最近时常出现一条哈士奇,它的主人是一个挺着啤酒肚子、头顶着地中海的中年男人,这狗大概是精神失常,我每天一次的饭后遛弯都被它搞得一团糟。

以前我就听其他猫说,狗是这个世界上智商最低的动物。它们整天张着大嘴伸着舌头,傻头傻脑的,因此被我们向来高傲的猫所蔑视。

之前,我对此并不在意,总是以一种“上等生物怜悯下等生物”的胸怀来包容它们,事实上也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可最近那条疯疯癫癫的哈士奇惹到我头上了,而且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我。

第一次,那条哈士奇大概因为小爷我身材苗条,所以把我当成了一根大骨头,一瞬间就把我扑倒在地上,在我的身上一顿乱舔,弄得我全身都是它的口水,一股怪味。

第二次,它的心情可能不太好,看着我的尾巴不顺眼,非要打我尾巴的主意,把我追得满小区跑,更可气的是还有好多小母猫在一旁看着……

而这一次,也是最让我忍无可忍的一次,它胡闹的时候把我的牛奶洒了一地,我的牛奶啊!

我拱起腰,竖起耳朵,蹭了蹭爪子打算和这夯货拼命。反正小爷我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这条命也算是值了,大不了今天就把命搭这儿,也要把这弄洒我牛奶的乌龟王八蛋弄死,也算是为社会除一害……

“哎呦!奶瓶儿,乖啊乖……”她突然将我抱在怀里,摸着我的脑袋说。

她一出现,我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

不过,小母猫们都在一旁看着呢,我也不能因为主人一来就怂了吧!

所以,我在她的怀里象征性地挣扎一番,蹬了蹬腿,装出一副 “怒意未却,战意未消”的样子。更何况还有主人的庇护,我发挥得更加酣畅淋漓,演技爆棚,大有毁灭世界的架势。

那傻狗似乎是被我这一方装腔作势给唬到了,转身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小奶瓶儿不生气哈,等回去我给你再热一份牛奶。”她安慰我。

我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周围那群惊掉下巴的小母猫们,心里暗笑。看来这场戏演得差不多了,我稍稍安静下来,不过耳朵还是竖着的,因为我想在那些小母猫们面前再多展现一下我的雄性气魄。

“乖乖乖,咱们回家。”她怕我再捅出什么篓子,捡起我的牛奶碗,抱着我三步并两步地往家走。

我暗暗窃笑,暗自佩服自己的机智。这么多年还是她对我好,天天有牛奶喝,没事还能像今天似的再智取一份夜宵。


(一)

因为她喂我牛奶的缘故,我称呼她 “送奶小妹”。

最初遇见的时候,我还是一只被遗弃了不久的小猫,整天在大街上游荡,全靠运气填饱肚子。

当时她大学即将毕业,前途未卜,钱途也未卜,手头的活儿倒是不少,每天忙得手忙脚乱。

那天下大雨,小爷我粗心大意,结果被淋得浑身湿透,只能蜷着身子躲在公交车站下。一个等车的小孩注意到我,拽了拽她妈妈的袖子: “妈妈,这只小猫浑身都湿了。”

小爷我被这小屁孩的一句“小猫”气得肝儿疼 :“小……小……你才小呢,你全家都小。”

“儿子,离它远点,一看就是只野猫,万一发疯挠你一爪子还要去医院。” 他妈妈把他拉走。

小男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奇怪的是,我一暴脾气,竟然对这一番 “侮辱性歧视” 视而不见,连头都没抬,甚至还庆幸那个小屁孩没来打扰我——爷走爷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谁也别理谁,谁也别害谁。萍水相逢,远走不送。

倾盆大雨哗哗下着,湿透了的我孤零零地在角落蜷着。世界好平静,暴雨的街头没人闲着没事出门来打我、骂我。

结果却还是没躲过去,还真有个人闲着没事,屁颠屁颠地朝我走来。

她没有打我、没有骂我,但她关怀我。

我最害怕这种关爱,怕等到有一天我也开始关爱她的时候,她突然转身抛下我。

哀莫大于心死,我知道心死的滋味,不想再尝一次。

不过我还是好奇地瞄了她一眼,隐约看见了一把黄雨伞,伞下是一条湿了半截的素布裙子。

从此,我总是能看见她。

清晨时路边的围墙上、午后公园的长椅底下、周末公园的绿化草坪上,还有雨天的公交车站下。

送奶小妹每次见到我都是一副嬉皮笑脸、讨好的模样,蹲下身子叫我过去给她抱。

小爷我傲娇的很,本来懒得理她,可无奈她身上每次都带着零食……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我也不躲着她,也懒得跟她客气。

小爷我搞不懂,她一小姑娘总是缠着我一小野猫有什么意思,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送奶小妹来自于一个小城,她跟我提过一嘴,不过小爷我见识短,文盲一个,没听说过那里,我猜离这儿很远,让我跑上一个月也到不了。

那时候的她,有一群好朋友,外加一个男朋友。除了毕业找工作这件事情让她有些伤神,其他的都还算顺利。

而我却恰恰相反,那时候的我无家可归,只得和那群野猫在一起。可是那群野畜生嫌弃小爷我是一只被扔掉的家猫,天天欺负我。

我从小被人养大,娇惯成性,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我怂极了,于是默不作声,任由它们欺负。

忍着忍着,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不能永远跟着别人混,就像我跟着主人,结果被抛弃,然后跟着一群乖张的野猫,结果被嫌弃。于是我开始流浪,开始学会自己找吃的。我开始翻我曾经避而远之的垃圾桶,也开始用从未沾过血的爪子去抓那些脏兮兮的老鼠。

我相信这是新生,只不过艰难了些。小爷我很牛逼,还要变得更牛逼,比那些野猫、家猫都要牛逼。

可是当我刚刚习惯了独来独往,她便出现了,在我的猫生中来来往往。

那时的我虽然只是个小野猫,但是以前去公园遛弯儿的习惯还保留着。

以前主人总是跟在我后面,像老妈子一样。我享受这种感觉,有时还会故意到处乱跑逗主人玩儿。

那时候,我从未想过某一天她会悄无声息把我扔在另一个城市,然后永远消失。

从那之后,每次遛弯儿都只是我自己一个,心里空落落的恐惧,就像是天上的一个风筝突然断了线,越飞越高,眼睁睁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公园里有一群熊孩子,喜欢追着我打的熊孩子。

或许是他们经常遇见我,认准了我是一只没人要的野猫,所以肆无忌惮地欺负我。刚开始我觉得他们只不过是讨厌我,但在他们用饼干把我引过去然后抓住打一顿之后,我才知道他们只是为了找乐子……

就和灰狼闯进羊圈,然后把所有的羊都咬死是一个道理。

那天我伤得很重,一条腿可能是断了,疼到不敢动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我不知道我的腿什么时候会好起来,但我知道,如果我的腿不恢复,我就抓不到老鼠、上不了树、翻不了墙,连垃圾桶都抢不过那群蛮横的野猫。

我觉得我要饿死了,结果她出现了,把我接到她的家里。

我在她的怀里闹腾了一路,挣扎着想要逃走。

我表现得很抗拒,你懂这种抗拒吗?

大多数流浪久了的猫都有这样的心理,一颗心冰冷久了,一遇到温暖就会下意识地逃走,生怕被融化了。

因为我的缘故,她不方便坐公交车,出租车也拦不到,只能一步一步走回去。

走的时候,天还是一片大亮,然而到家的时候,灯火已经照亮了繁华的长街。

她的身上有一股香味,像是午后草地般舒服,又像是刚刚温热过的牛奶的浓香……总之是一股很干净的香味,让我感到很安稳。

闻一闻,心就能静下来。我做作地瞎折腾装样子,心里却早已屈服。

她的家是一个临时租来的小房子,只有一个卧室和一个卫生间,一张床占了一小半的面积。床上各种东西扔着,乱七八糟的。

她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纸壳箱子,找来两块布垫在里面,用手压了压,又去翻箱倒柜地找其他东西。

我在一旁一边抱着爪子一边看着她忙来忙去,如果我能说话,我一定会朝着她的耳朵喊:我快饿死了,先给小爷我弄些吃的不行吗!

我看她在那忙了半天也没弄出什么结果来,我才意识到这个善良的小姑娘好像不怎么靠谱。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hold不住局势,于是拿起手机给她男朋友打电话。

“喂!田峰,你快点带着急救箱过来一趟,我这有点状况。” 送奶小妹风风火火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干脆利落地放下了电话……

原来她只是觉得我缺一个急救箱,相比之下,她男朋友就靠谱多了。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到了门口,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拿着个急救箱。

“宝贝儿,你怎么了,哪受伤了?”田峰同志满脸焦急,一边说着,一边就已经把她检查了一圈。

我心想这傻姑娘还真是有福气,找了个这么暖的男朋友,暖的我这个电灯泡都想要从窗户跳出去凉快凉快了。

“不是,不是我。是它。” 送奶小妹尴尬地朝我一指。

田峰同志顺着送奶小妹手指的方向朝我看过来,他看到我,我也看着他,他脸上焦急的表情迅速凝固。我略略不好意思地看着那张刚跑完马拉松似的脸渐渐僵化、石化、石灰化,然后我尴尬地举起那只完好的爪子向他摆了摆,权当问个好。

真是可怜他气喘吁吁地赶过来……

可是要怪就怪他找了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女朋友。

还是她的男朋友靠得住,说我这可能是骨折了,医疗箱没有用,必须去找兽医。

不过,当时天色已经晚了,她男朋友去邻居家借了点儿猫粮,倒在小碗里放在我面前。

我盯着碗看了半天,愣是一口没吃。

两个人急得团团转,都盼着我张开贵嘴尝上两口,可小爷我愣是不下嘴。

“家里有牛奶吗?” 田峰同志突然问。

“牛奶?你是说它喝牛奶?”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田峰同志咬了咬牙。

送奶小妹家这么小,就连像我上一个主人家里的一个柜子一样的冰箱都没有。我原以为她家里是不可能有牛奶的,可是她硬是从卫生间里找出来一盒。

“你把牛奶放厕所里?”田峰同志的表情很微妙,惊讶中带着一股迷茫,迷茫中隐约透着一丝敬畏。

“这是我做面膜用的,上次超市促销,买了两盒,现在刚好剩一盒没开封的。”

“超市促销?不会已经过期了吧?”

“我刚才刚刚看了一下,保质期到上周六,过期了几天。”

只见田峰同志剑眉轻挑,咬了咬嘴唇,“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我开始觉得这小两口想要合起伙来搞死我……

不过,虽然是过期的牛奶,我依然喝得很欢,趴在碗边不动地方。

“它真的喝牛奶呀!以后就喂它牛奶了。” 送奶小妹暖暖一笑,声音银铃似的,“你怎么知道它喝牛奶啊?”

田峰同志挠了挠头:“你小时候应该看过《猫和老鼠》吧……”

“……”

她和田峰是高中同学,当时田峰同志对送奶小妹很有意思,外人面前也丝毫不遮不掩,弄得全班皆知,送奶小妹也很尴尬;几次的委婉拒绝之后,田峰同志依然像狗皮膏药似的死缠烂打。

好女怕缠男,话糙理不糙。

最后送奶小妹还是屈服了,羞羞答答地当着周围一圈人的面给了他一个“测试期”,从此,终于有人管这个傻得可怜的姑娘了。

这一对情侣还真是让人羡慕,卿卿我我一直到现在。当时过年回家的时候,送奶小妹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还问她什么时候结婚;据说她的一个闺蜜已经把婚礼的份子钱准备好了,嚷嚷着说等到以后送奶小妹和田峰有了孩子的时候,就要当孩子的干妈。

不过,我后来知道,当时这两个人并没有早结婚的打算。反正趁着年轻,多在事业上打拼打拼,也为以后创造一个好点儿的物质条件,也比早早把自己的青春拴在匆忙的婚姻里好得多。

我神游物外,悠悠想起这么多年来陪过小爷我的那些小母猫们。

把我安排妥当之后,田峰同志稍稍歇了一会儿就回学校了。送奶小妹把乱成一片的屋子稍稍收拾收拾,然后疲惫地躺在床上,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守在碗旁边儿的我。

我当时在摇尾巴,我饱了,我吃饱之后就喜欢摇尾巴。

“该给你起个名字。”送奶小妹的一双大眼睛眨了眨。

“你有什么喜欢的名字吗?”这姑娘傻得可以,向一只猫征询意见。

“喵!” 我慵懒地叫了一声。其实我之前有一个名字,就叫“阿喵”,是以前的主人给我起的。

因为我小时候特别不安分,天天“喵喵”浪叫。但我那时天真地以为:她既然给了我名字,那我就一直是她的猫了,因为她喜欢我。可她最后还是离开了我。

可结果我发现我错了,她给我名字,只不过是觉得我好玩,就像你们小时候都会给自己的玩具起名字,可你如今长大了、工作了,如果你能想起你小时候给任何一个玩具起过的任何一个名字……那么算我输。

“你这么喜欢喝奶,就叫你奶瓶儿吧!”她咧嘴一笑。

我舔舔爪子,没吭声。

心里想着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反正等伤好了我就走,到时候谁也见不着谁,你怎么叫我都听不见。

“奶瓶儿,奶瓶儿,嘿嘿!”

“小奶瓶儿,上一次在车站里看见的小猫就是你吧。”她伸手在我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我看在她送我一碗奶的份子上极不情愿地忍她一回,继续舔爪子。

“小奶瓶儿,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我就是你的老大,你当我的小马仔,老大罩着你。”她又两只手齐上阵,狠狠地揉我的脸……

妈的,我快忍不了了,气得我差点一爪子抓过去。

我真担心我会一爪子抓过去,于是索性跑进她事先给我准备的窝里,开始装睡,心里想着她应该不会那么不道德去打扰猫睡觉吧。

果然,她蹲在我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就去睡觉了,离开前还在我身上摸了两把。

气得我快炸毛了。

第二天一大早,田峰同志和送奶小妹把我送去了兽医院。

给我看病的是一个老头,这货下手真是狠辣,小爷我痛得开始怀疑人生。我张牙舞爪地瞎折腾,忙得那个老头儿手忙脚乱。

“都骨折了,还这么生龙活虎,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老头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从哪抽出来一个针管子。

看到针管子的那一刻我就怂了,小爷我放浪一辈子,却最怕这个。我刚准备消停下来表示屈服,可那个脑残的老头儿不分青红皂白,一针就扎了下来……然后我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受伤的那条腿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缠满了纱布,爪子圆得像多啦A梦,走路一高一低,跑两步像是跳芭蕾。

祸不单行,我觉得送奶小妹简直就是我的灾星。

第三天,送奶小妹的闺蜜——妙妙姑娘闻讯,买了一箱牛奶来看我。最初看到那箱牛奶时,我觉得她是个好人。可当她一边没完没了地扯着我的两只耳朵、一边满脸得逞式傻乐的时候,我真想咬她。

她把我折磨得好惨,我给她起个名,叫“刽子手妙妙”。

“嘟嘟嘟,小奶瓶好可爱呀!” 刽子手妙妙两只手像揉团子一样揉搓我的脑袋,我觉得我的五官被挤到了一起,眼睛一大一小,整张猫脸都破了相。

更可气的是,每次我用那只缠着纱布的爪子拍她,本是想给她点颜色看看,可她却一只手迎了上来和我的爪子拍在一起。

爪子有伤,这一拍痛得我吸一口冷气,可她却乐了,回头对一旁的送奶小妹兴奋地说:“你看,它还跟我击掌呢!”

“你轻点儿,它还受着伤呢。”

“我知道,我知道。嘻嘻嘻!”刽子手妙妙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一张大嘴几乎咧到耳根子。然后她没完没了地换着法子玩我,尤其是我的耳朵。360度全方位任角度拉扯外加形状自定义,她简直是没人性地折磨我。

如果猫会哭……呜呜呜呜呜!

从此以后我最怕这个女人,她真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养好伤,咱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以后的几天倒是安稳,送奶小妹忙着学校的各场招聘会,天天早出晚归,回来既要给我热牛奶,又要忙着做简历,一做就到深夜,哈欠连天才肯上床睡觉。

我一边喝着牛奶,一边用余光瞄着灯光下的她。

她一直在忙手头的事情,累的时候看看阴影里闷头喝牛奶的我笑一笑,接着去忙自己的事情。

她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日渐多了起来,很多是打给用人单位的,一些是和田峰同志相互打的,还有不少是家里人打过来的。

我惊恐地发现我竟然已经开始享受这样的生活了,然后我惊恐地决定尽快养好伤、尽快从她的身边逃离。

被抛弃过一次的猫是不会轻易接受下一个温暖的。

几天后,送奶小妹兴高采烈地回到家,挨个给亲戚朋友打电话,说她找到工作了。

田峰同志随后也来了,订好了饭店为送奶小妹庆祝。然后这俩人就手拉手出去吃饭了,送奶小妹竟然忘了给我热牛奶。

我的牛奶……结果我饿了一晚上。

我一边饿着,一边计划着等到她酒足饭饱回来之后该怎么报复她。刚开始打算绝食抗议,然后又想半夜叫一晚上吵她,各种坏水在我肚子里一滴一滴地积攒。

等她回来的时候,我本打算把一肚子的坏水全都倒出来,可我突然懵了。我完全没有想到过她会变成这个样子,双眼通红,满脸的泪痕。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回来之后就倒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哭声洪水般地爆发,透过枕头声音沉沉的,听着怪难受。

屋子里关着灯,黑漆漆一片。我看着黑暗中的她,蹑手蹑脚溜走了过去,在她的身边趴下来,也只是趴下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知道也没用,因为我只是一只猫。

我不会说话,无法安慰她,她的痛苦我无法分担,但我会尽力陪着她,希望陪伴会让她感觉好受一点。

她感觉到了我,然后把我搂在怀里,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小炉子,身子蜷着,和我以前难过时差不多。

她抱着我哭个不停,我任由她抱着丝毫不挣扎。小爷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听话。

她就这么哭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来,她洗掉了满脸泪痕,可是一双眼睛依然红得吓人。

我一直觉得她是个挺坚强的姑娘,乐观又坚强,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无论怎样也不会把眼泪流出来让别人看见。无论是买东西被小贩欺负、还是找工作时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甚至面试的时候被面试官质疑,她都挺倔的,像是一朵向日葵,有太阳的时候永远不低头。

她今天去实习,却只能带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去,她一定很失落。我想安慰安慰她,于是一直跟在她的身后,陪着她刷牙、洗脸、穿衣服,然后送她出门。

临走前,她看了看我,俯身把我抱在怀里,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

“谢谢你!小奶瓶儿!”

我也伸出舌头在她的脸上添了一口,轻轻“喵……呜”了一声。

她是我的小向日葵,就算暂时低头,第二天也会把脑袋抬起来。

过了几天,她又变得和往常一样,早出时容光焕发,晚归时暮霭沉沉。

作为一个小实习生,想要在公司里好好生存下去很不容易。她每天都把自己逼到极限,回家之后,倒头就睡。有的时候她忘给我热牛奶,那我就只能认命似的饿着肚子。

我不忍心打扰她休息,在外面混是一件很不容易、很累的事情,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

闲暇时,她有时会和家乡的父母报平安,也有时会和刽子手妙妙谈天说地,包括各种娱乐八卦、各种奇闻逸事。可唯一不同的是她和田峰同志之间的交流突然少了许多,我也从未再听到送奶小妹在外人面前提起过他,感觉她和田峰同志之间的距离突然远了许多。

不过我相信送奶小妹还是爱着田峰同志的,因为我总是能看见送奶小妹翻着他们两个人以前的照片独自流泪。

最值得一提的是,我的爪子渐渐恢复了,我快要离开这里了。我曾经无数次地计划在爪子恢复后离开,可看着日子越来越近,我便越发不舍。

那天终于来了,她带我去变态老头儿那里拆绷带。当天晚上我就顺着防盗窗的缝隙钻了出去,那时侯她在睡觉,她睡觉之前给我热了一碗牛奶。

那碗牛奶我只喝了一半,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剩下一半。不过后来想想也就明白了——送奶小妹内心其实是个很脆弱的小女孩,需要一只猫来陪她。我注定陪不了她,所以我希望她会再养一只猫,一只像我一样可以陪着她的猫。

我希望那是一只可爱的猫,要很乖,至少要比我乖;它最好也喜欢喝牛奶,像我一样,因为送奶小妹已经习惯给猫喂牛奶了……

我跑得远远的,远到她找不到我。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公交站台,我在车站下蜷着身子、眯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迫不及待想睁开眼睛,可我每次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心里便无名失落。


(二)

漫长的一个月,我浑浑噩噩地在陌生的街区里徘徊,我渐渐熟悉了这里哪一棵树最好爬、哪个公园里有果树、哪面围墙上的阳光最舒服。整天整天的没事儿干,闲得发慌,我就经常在树上找个粗树杈趴着看太阳东升西落,一边看太阳,一边没头没脑地瞎想,有时候会想送奶小妹,有时也会想我的前主人。

我本不愿提起她,她抛弃我而去,但我却恨不起来她。

在我还是一只小猫崽的时候,她就把我抱回了家里。没过多久她就结婚了,新郎是个大她十岁的事业型大叔。

她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新娘,喜欢养花、泡茶和养猫。她老公去公司上班,她就在阳台上插花,我在一旁看着,有时候我禁不住花香诱惑会用爪子去抓,然后她就拍我的爪子,然后拿一支用不上的花给我。我们这样生活了五年,那五年的时间里,我一直以为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

后来,她怀孕了,她的丈夫打算一家移民到美国,以后好让孩子少受点苦。

他们在卧室里做准备,我在一旁喝牛奶。

“那它怎么办?阿喵怎么带到美国去?”主人指着我。

我抬起头来一看,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把阿喵一起带过去会很麻烦,我已经向我在移民局的朋友打听过了。”她的丈夫说,“宝贝儿,你不用担心,我的一个同事家里正打算养点儿什么,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我的那个同事是一个很好的人,亏待不了阿喵的。而且阿喵这么乖,他们会相处的很好。”

“可是……”

“我知道你和阿喵的感情深,但是你现在怀孕了,身边还是不要养猫的好,万一出现一点岔子,你叫我该怎么办?”

几天后,我被送到了另一个家庭里。我不停地闹,不吃不喝、到处乱挠。最后我跑了,跑回家去找我的主人,结果主人一家已经搬走了,里面住的是另一对夫妻。

我无依无靠,从此流浪,然后遇到送奶小妹,最后到现在。

这便是我的过往,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无忧无虑在天堂里,然后猝不及防地落入地狱,紧接着我遇到了一个天使说要把我带回天堂,而我却远远跑开,只怕再一次从天堂狠狠落下。

神思悠悠,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西边的天空一片赤红,云端燃起了火海。我三步两步从树上下来,准备去找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地方过夜。

这时突然有人叫我:“哎哟!奶瓶子!”

我惊愕地回头一看。

【下】

我惊愕地回头一看。

天啊呦!竟然是田峰同志。

还没等我决定是该逃走还是陪他叙叙旧,他却似乎吃准了我一定会抱头猫窜。

他三步并两步,一个虎跳就把我抓住……差点没掐死我。

他把我带到了他的宿舍,又顺便在便利店买了一盒牛奶,倒在碗里喂我。这段时间,大家都去实习了,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没想要逃跑,因为我知道他有话想和我说,是关于送奶小妹的。

我一直想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是个好机会,不过等来的却是久久的沉默。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箱啤酒,已经消灭了大半箱,他顺手取出一罐来,狠狠灌了一大口,然后又是一阵新的沉默。

天慢慢黑了,楼下的路灯依次亮起,我的一碗牛奶只喝了一半,而他脚下的空酒罐子竟然已经数不清。

他的面色越来越红,眼神越发迷离,神情却显得憔悴。

我在一边摇着尾巴,时不时喵喵叫,想催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可他听不懂,只眯着眼睛看向窗外,依旧一口一口地喝酒。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了。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爱她……很爱她……”他看了看我,惨然一笑,“你不过是只猫,又怎么会懂。”

“喵……”猫也有猫格,怎能遭人如此侮辱,你要是嫌我不懂,你找小爷我干个球!

“我知道她也很爱我,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对不起她,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不该缠着她。”他仰头把罐子里剩余的酒喝完,又把手伸进箱子里拿出来一罐。

喝那么多酒会喝坏身体的,但是这个时候不该有人阻止他,或许喝酒会让他感觉好受些。

“我收到了慕尼黑大学的offer,我可以去德国,可她不行……”田峰同志有些哽咽。

“这是我从小的梦想啊!这可是我的未来!我也好想任性疯狂一回,我也想一直陪着她……”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魄力的人,结果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她。”

“那天晚上,就是她找到工作的那天,我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你知道她是什么反应吗?她很惊喜,我能看出来那是她是真心为我高兴,因为她是爱我的呀!可是之后在把她送回家的路上,你知道我在她的脸上看见了什么吗?我看到她像是一个隐藏秘密的孩子一样,把最大的不安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一边克服心中痛苦,一边强颜欢笑地为我祝贺。”

我能听出来,他说话时尽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实在忍不住了就灌自己一大口啤酒。

我也有些沉重,毕竟我曾见过他们最幸福的时光,如今却……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来,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过情人节的时候的合影。

那时候的他们去参加一场“情人节海滨Party ”,照片上,他们两人正围着一小堆篝火烤鱼,远处是墨黑的大海,头顶上是璀璨浩瀚的夜空,火光温馨,照在两张幸福的脸上——田峰同志朝着送奶小妹傻乐,送奶小妹对着镜头扮鬼脸。

“当时主办方弄了个抱女友大赛,冠军奖品是欧洲双人游,亚军和季军的奖品都是一对‘一生一世的铃铛手链’,她当时特别想去环游世界,我就拼了老命地抱着她,可最后我们只是季军,没拿到冠军。当时我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还是帮她把手链戴上。我一边戴,一边说:宝贝儿你放心,我以后陪你去把欧洲玩个遍,不,我们要把全世界玩个遍,无论是欧洲还是美洲,就算你想去南极我都会带你去。”

“她说她最喜欢普罗旺斯,我就说咱们一定去普罗旺斯,不仅去,还要在那买栋小房子,咱们在那养老。”

他摩挲着那张照片,嘴唇颤了颤:“那时候的我们多好!” 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这罐也要见底了。

“我记得我跟她表白的时候,那天周围有好多人。其实我这个人特别怯场,人一多就害怕,所以我只能把我全部的勇气拿出来去赌。”

“我说过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的,提出的是我,最后退出的人……也是我,我配不上她……”

他突然蹲了下来,把我拎起来,红着眼睛,一身酒气地对我说:“奶瓶子,我拜托你,她很喜欢你所以在我离开之后,你一定要好好陪着她、照顾她,要让她开心,要让她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在守护她,之前是我,日后还要拜托你,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会实现我们的诺言……”

“她其实是个非常脆弱的孩子,发生了什么事都要自己扛,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因为她怕别人为她担心……这些事情,不熟悉她的人是看不出来的,但你是一只非常有灵性的猫,所以我相信你能帮我照顾好她。”

“答应我,不要让她一个人扛下所有东西,不要让她受太多苦。”

我沉默了,不再喵喵乱叫,而是慢慢走到他面前,像人一样伸出爪子在他的肩上拍了拍。我只想让这个整日借酒消愁的绝望男人放心:兄弟,我都明白了。

你放心,这活儿小爷我揽了!

他惊愕地看了看我,积攒很久的泪水突然默默爆发了。他埋着头,眼泪无声流下,就像一场大雨,没有惊雷,只是无声地宣泄所有的苦涩。

当天晚上,田峰同志把我装进猫笼子里放在送奶小妹的家门口,顺便又给我开了一盒牛奶。

最终,他看了看我,然后转头默默离开。

走廊里一片漆黑,一旁的邻居家里传来一阵阵小孩哭闹声。

即将再一次见到送奶小妹,心里不免有些莫名忐忑,我不停地猜想她见到我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反应,是兴奋地大叫,抑或是欣慰地流泪,再或者嗔怪我怎么敢和她玩离家出走……

我觉得现在的她和当时的我一样——茫然、孤独,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被全世界所抛弃。

这个时候,她最需要的就是陪伴,虽然我不是人类,但是……

当太阳缓缓升起,把天空的黑暗渐渐驱走,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温和地在我的毛发上镀上一层金芒。

门被推开,送奶小妹准备去上班。她穿着一身利落考究的黑色西服,一副干练的样子。

她看到了我,脸上一惊,慌忙把我从笼子里抱了出来,一双眼睛迅速地把整个走廊扫了个遍。

“田峰!是你吗?田峰!你出来啊!”她大声喊着,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她的声音。

她的神情一暗,低头看向我,用手轻轻摸我的头,“小奶瓶儿,这么多天你去哪了?下次不要再到处乱跑了,乖!”

她显得很平静,声音像一片静谧的湖水,你听不出来她是喜是悲。她的眼睛里流出两道泪,我知道这不是为我流的,可我不在乎。

几天后,市飞机场。

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停着,准备把田峰同志从送奶小妹身边带走。

他们两个人都很平静,你一句我一句地嘱托着,好像之前排练过无数遍。

“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吧?护照什么的千万不要弄丢了,这些东西丢了可挺麻烦的。到了那边之后一定要告诉我一声,省得我担心……”

“我真的舍不得你,我想留下来陪你,真的。”田峰突然抓住送奶小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不行,这是你的机遇,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如果你是因为我要留下来,那我宁愿……我不能毁了你的未来。”送奶小妹低下头,不敢再抬头。

周围人流如织,飞机已经到了登机时间。

田峰突然狠狠抱住她,闭上眼睛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口:“你等我,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

送奶小妹低着头抱住田峰的腰:“你放心,我等你。”

最后,送奶小妹将他从自己身边推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她依然不敢抬头。

田峰也没敢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跪在地上的送奶小妹缓缓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串铃铛手链,放声大哭。

世界仿佛变成了冷漠的灰色,无数路人从她身边走过,他们仿佛对这一幕习以为常。

一个飞机场每一天会有多少像这样的可怜人,他们的故事又是怎样的?那些我不太清楚,但是看着送奶小妹颤抖的肩,我想起了我当时刚刚被抛弃时的孤单。


(三)

可能是为了摆脱苦闷,送奶小妹把自己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工作当中。

女人拼起命来,男人看了都会害怕。

她的一日三餐渐渐习惯了在公司楼下的路边摊解决,加班到深夜已经成为常态。

她狠下心将精心保养的长发剪成了干练的短发,并蹬上了恨天高。旁人眼里的她总是抱着一摞文件夹、来去匆匆如龙卷风。

在家里的我,发觉电脑桌上的文件也越来越高,她有时会忘记给花浇水,忘记给我热牛奶,窗台上三盆花,现在只剩一盆仙人球还在苟延残喘……

幸亏小爷我是活的,饿了还能趴在她面前撒泼打滚,要不然恐怕也早就被饿死了。

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送奶小妹和田峰同志之间还经常联系,隔三差五煲电话粥,一煲就是好久,情节浪漫温馨,分分钟秒杀单身猫的节奏。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

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了,那串铃铛手链也不知不觉地被她从手腕上摘了下来,放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

我回想他们上一次开视频聊天时候的场景,手机这头是一个说话干练、妆容精致的职场达人;而手机那头是一个蓬头垢面,身穿研究服的工科男,完全没了以前的阳光帅气。

这时我才发现,他们都已经变了,都变成了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样子。

送奶小妹不再是以前那个因为一点小事就手忙脚乱的小姑娘,田峰同志也不是当初那个伤心时就找一只猫陪着喝啤酒的小伙子了。

我大概理解这种感觉,某一天当你打开手机时,发现屏幕里的那个人变成了一副完全陌生的样子,用着陌生的语气说着陌生的话,于是你默默将眼前的这个人与心里的影子对比,却发现两者完全不同。

时间不会饶恕任何人,它一直在无声无息中改变着我们,用一种奇妙的方式把我们领向一片未知的天地。我们不曾察觉,等我们察觉到一切,一切便已经晚了,自己变了,身边的人也变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去年楼下新搬来的那户人家养了一只靓丽的小母猫,那小母猫的性格和身材都很合小爷我的胃口,有时候我们会在楼梯间里偶然遇见,然后我热情地上前去打招呼,每次那只小母猫都有些害羞,一副躲躲闪闪的样子,不过我知道她其实早已经被小爷我那无敌的雄性魅力所征服,可毕竟是姑娘家,总要矜持一下,我理解,我理解,哈哈。

送奶小妹的生活也有了节奏,只不过和我相比,她的节奏有些快。只要早上闹钟一响,她就开始赶时间,洗漱时在赶时间,吃早饭时在赶时间,穿个衣服画个妆都在赶时间。

去年年底她买了一辆车,白色的,车里面有些挤,而且还是别人用过的二手车。不过这种车比较便宜,比较适合送奶小妹这种普通上班族,毕竟买车也只不过是为了在路上赶时间。

她晚上回家很晚,每次回来都精疲力尽,她给我弄些牛奶,再给她自己弄些零食,然后我们一起趴在床上看剧,从古装宫斗到都市言情,外加婆媳关系,涉猎之广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完的。

这时候她的节奏才会慢下来,恢复成原来那个小女孩模样。

某天晚上,她却一直都没有回家。

直到第二天我才从邻居口中得知她出了车祸,重度脑震荡,在医院昏迷不醒,医生说她能不能醒过来还要靠运气。

我当时并不知道脑震荡是什么,我还坚信她会回来,回家给花浇水,给我热牛奶,然后我们一起去楼下遛弯。

可是,没过几天就突然有一群人闯进家里,开始收拾送奶小妹的东西,指挥他们的是刽子手妙妙,她看到我一愣,蹲下身子看着我,张开手臂,“奶瓶儿,过来。”

之前她一见到我就欺负我,所以我一直躲着她。

但那时我却乖乖跑到她怀里,她也没有欺负我,只是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身上,我知道她哭了,越哭抱得越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她把我带到她自己家里,而送奶小妹则被她的父母接回了老家静养。

她家里人觉得把她送回从小长大的地方可能会对身体恢复有帮助,可是我想她,想得心发慌,每每我想起当年田峰同志对我的嘱托,就恨不得张双翅膀飞到送奶小妹身边陪她。

我的性子一天天焦躁起来,惹得刽子手妙妙整天寝食难安。最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了,于是给送奶小妹的父母打电话,想要把我送过去。

她父母大概是觉得我是她的猫,可能对她的恢复有帮助,于是应允了。

几天后,我出现在送奶小妹的房间里,屋子里干干净净,飘着花香味。

铁架床上躺着我最熟悉的人,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感觉自己好像是飘进了一场美好的梦里,梦里她可以一直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追剧,还吃着零食,而且会有一只和我一样的猫陪着她。

“她以前太拼命了,现在也该歇一歇了。”一边的刽子手妙妙看着送奶小妹,伸手抹了抹不受控制的眼泪。

送奶小妹的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转到一边,手肘拄着墙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转身去厨房做中午饭了。

我跳到送奶小妹的床上,仔细看着她熟睡的样子。

“睡吧!睡吧!无论你睡多久我都会陪着你,你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我紧挨着她的脑袋,蜷起身子守着她。

我就这样陪着她,有时我会想以前送奶小妹和田峰同志还在一起的日子;有时也会忧心重重地惦记着以前楼下的那只小母猫会不会另寻新欢,弃小爷我而去了。

一只猫的脑回路其实很简单,不到处乱跑的时候就胡思乱想,想累了就睡觉养脑子,醒了之后接着胡思乱想。

时间就这么过去,摸不到痕迹,抓不到尾巴。

我们从未待在一起这么久过,以前她四处奔走忙碌,我整天待在屋里看家。现在我们的世界只有这张小床,床上只有我们两个,就像是养在一个鱼缸里的两条鱼,时间流动也好,静止也好,都没关系。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每天都在重复着昨天。

有一天我在睡觉,梦里我回到了田峰同志跟我言愁的那个晚上,我梦见了满地的啤酒罐子,他正在说篝火晚会上手链的事情时,我突然醒了,受惊了似的跳到地上,夺门而出。

那串铃铛手链自从送奶小妹失恋之后就一直被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后来她出事了,那东西被刽子手妙妙收了起来。

对,就是那里。

我跑出院子,一头雾水地扎进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我懵了,我不知道路在哪里,那座城市距离这里很远,两个地方的泥土都是不一样的味道,明明看到了希望,我却有心无力,我只不过是一只猫。

我焦急地在原地转圈子,我该怎么办……是孤注一掷,还是放弃。

这时,不远处的一个身影闯入我的视野中。

那人靠着路灯杆子站着,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背后背着好大的一个背包,那高大的身影套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他的脸深深藏在连衣帽里。

我之所以能注意到他,因为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和我一样的味道——焦急、彷徨。

他也面临着选择。

我做梦都没想到,他竟然会回来。

我原以为他不会再出现在送奶小妹的世界里,我原以为他们会忘记彼此成为陌路人。

可现实……

送奶小妹啊,就算这么多年你已经忘记了心疼自己,却依然有一个出乎你意料的人在挂念你啊……你从不孤单啊。

他也转身看到了我,就像当年看到我时一样的惊讶。他朝我走了过来,蹲下身子轻轻摸摸我的头。

“奶瓶儿,原来你还真没有离开她啊。”他轻声说。

我没敢抬头,他嘱托我照顾好她,可是她如今……却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变,跟以前一样不让人放心。”他苦笑,“不久前我才从妙妙那里知道她出了事情,不放心就从德国赶了回来,可到了门口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毕竟我们已经分开了,我不知道进去之后该怎么面对叔叔阿姨……还有她。”

“这么多年来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们会分开,最后我也想明白了,就像一块石头裂成两块,刚开始的裂口还是吻合的,但是风一吹雨一打,就再也无法弥合了。”田峰同志成熟了好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情感都摆在脸上,“我们既然已经分开了,就不应该再勉强了,毕竟我们都已经有了各自的生活,陈年旧事还是沉在心里才更好一些。”

“所以,既然你出来了,那我还是不进去了。”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子,“这个给你,帮我把它放在她身边,希望能让她早点醒过来。”田峰同志打开盒子,里面是我心里念叨的铃铛手链。

我感动地看着他,他却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提着箱子转身走了。

值得庆幸的是,命运就算把你折磨得筋疲力尽,但终究还是会给你留一条生路,或许上天真的有好生之德,或许是这条手链真的有祈福的能力,几天后送奶小妹真的醒了过来。

她一个人坐了起来,一手抱着我一手攥着手链,呆坐着。

送奶小妹的父母请医生到家里,医生看了看说应该很快就可以恢复。

全家人都开心坏了,第二天刽子手妙妙也跑了过来。

我也好开心,陪着她的时候就一直盯着她看,她不施粉黛的脸和我最初见到她的时候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干净素丽的样子。不过,房间里好安静,只有那串手链上的铃铛时不时传出的“铃铃”声。

某天,她突然说话了,“以前在书里看过这么一句话,所谓活着并不是单纯呼吸,心脏跳动,也不是脑电波,而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说:“我以前不懂,觉得活着就是努力工作,让自己过得好,让周围的朋友们为我而自豪。可当我死过一次之后才明白过来,原来以前口口声声说为了自己,终究是因忙碌而把自己抛在了脑后,钱也好,权也罢,你不在的时候终究还是有人会替你保管他们。齿轮对于机械来说是有意义的,但是对齿轮自身是没意义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好多齿轮,而你却只有你自己。”

“以前他曾经答应过我带我去环游世界,可是现在没有他就不行了吗?我既然能够再活一次,那就要好好活这一次,我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世界。我不需要再用努力赚来的荣光来遮掩卑微的自己,我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无可替代的痕迹来证明我来过。”她看着我,“奶瓶儿,陪我一起,咱们去环游世界。”

两个月之后,送奶小妹把前几年攒的钱都取了出来,背着好大的一个旅行包,带着我去环游世界,虽然因为我送奶小妹去不了一些地方,但她却从未丢下过我。

从此,我大概是世界上见识最广的几只猫之一了。

我就说嘛,小爷我会活得比当年那几只流浪猫都要牛逼,你们还不信,嘻嘻。

从此,送奶小妹似乎变了一个人,她的生活变得热闹了起来,笑容也更多了,沿途积累的生活阅历让她变得成熟许多,昔日的小向日葵俨然成了一个会发光的小太阳。

有时候我会变成一个交友利器,谁看到我都会摸上两把。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在巴塞罗那桂尔公园里的一个老爷爷,脸上的毛发比我都要茂盛,嘴里叽里呱啦说的什么我啥也没听明白。

旅途并非人们想象得那么浪漫美好,相反,倒是有很多麻烦。

有的时候语言不通,到后来身上带的钱都花完了,公园的长椅我们也睡过几晚,然后送奶小妹就去快餐店打些零工赚晚上的饭钱,人生地不熟的难免会受到排挤,但同时她也交到了不少朋友。

送奶小妹的厨艺也长进了不少,因为老外们知道她是中国人之后都觉得她厨艺不错,但结果却是差强人意,虽说说中国人不一定都会做菜,但不善厨艺终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所以这大大激发了送奶小妹的好胜心。

我们就这么走一步看一步地环游世界,兜兜转转后来到了普罗旺斯。

普罗旺斯是送奶小妹向往已久的地方,她在上一站巴黎打工赚了不少经费就是为了能在这里好好玩上几天。

在车上,送奶小妹就不停地翻看各种各样关于普罗旺斯的攻略,比如哪里的餐厅最有特色,哪里的薰衣草田最浪漫,哪家民宿的主人最热情好客,以及哪条旅游线路最划算……

我们抵达普罗旺斯我们临时找了一家餐馆歇脚。

送奶小妹推开餐馆的门,我跟在她身后脚步轻盈地闪了进来。

我们都没想到的是,吧台后面站着的竟然是一个亚洲男人。

“Excuse me. Are you Chinese?”送奶小妹问,那男的也愣了一下。

“哎哟,遇见老乡了。哈哈哈!”那男的显然很开心,热情地从吧台走出来给了送奶小妹一个大大的拥抱,“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我斜着脑袋看着这个打了鸡血似的二货,这二货个头挺高,身板还挺壮,背心配热裤,还剃了个寸头……

“哎呀,妹子,你还带只小奶猫啊!哈哈!”那男的发现了我,指着我傻里傻气地问。

“小……奶……猫……我日!”士可杀不可辱,小爷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它叫奶瓶儿,我养的猫。”送奶小妹说起话来也有些怯生生的,因为我们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的同胞,还有些不适应。

“奶瓶儿?这名字真是……噗噗噗……” 我看他那张憋着笑的脸,越想越气不过,上去就是一爪子,可是没想到这傻缺还挺灵活,竟躲过了我猫爷的爪子。

虽然我没挠到他,但却把送奶小妹吓到了,她一把就把我抱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啊,小奶瓶平时挺乖的,它能听懂你说话,你刚才惹它生气了。”

我趴在送奶小妹的怀里,扭过头去,懒得理他。

“哎哟哟,这猫神了,行,哥哥我不逗你了,嘿嘿。”

“大哥,那您知道附近有什么便宜合适的旅馆吗?”送奶小妹问。

“你还没有定好住哪吗?”这货仔细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和几个在这里生活的哥们住了个房子正在创业,都是中国人,位置离这不远。不嫌弃的话就到我那里吧,里面正好有两个也是女生,你们也可以做伴儿。你看,行不?”

“太好了,谢谢大哥了,不过带一只猫应该没关系吧?”

“没事,没事,我们几个都挺喜欢动物的,放心吧。”

他们两个在吧台上坐着聊了好几个小时,从家乡到创业,从创业到旅游。那傻缺说了不少近几年留学创业的事情,送奶小妹也说了一些关于她出车祸后决定环游世界的故事,两人聊的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哎哟,妹子你这手链在哪弄的啊?”傻缺突然问。

“啊,这个呀!”送奶小妹摘下手链,顿了顿说,“以前一个朋友送的。”

我盯着他们,心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加速,我有一种预感……

“我们工作室里的一哥们之前也有这样的手链,不过后来就不戴了。”傻缺没心没肺地咧嘴笑一笑,“真是巧了。”

送奶小妹心中莫名一紧,“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啊!他叫田峰,老田这人也真是怪了,分明是从德国名牌大学毕业,怎么就跑到这个地方来了?想不通,想不通。”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手链掉在地上,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像一颗一直被埋在心里最深处的那个铃铛又响了起来。

沙滩上的那个夜晚,他把铃铛手链戴到她的手上,认真地看着她那双倒映着星空与篝火的眼睛,笃定地说:“我们去普罗旺斯,不仅去,还要在那里买栋小房子,咱们在那养老。”

我兴奋地从送奶小妹怀里跳到了柜台上,吓了傻缺一跳。我就知道我兄弟不会言而无信的,当了这么久的护花使者,我总算是不辱使命了!